山藤在外面看着两个人说笑着从厕所里出来,表情很放松的样子,心里暗暗高兴,也没多说什么,就带着两人来到了二楼最东面的一个房间。
门外还有两个日本兵在站岗,见到山藤后,两个日本兵“喑”就是一个立正,很是气派。进门后,山藤从宽大的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合约和厚厚的一摞图纸递给郑矢民说:“郑桑,请按照这份合约给我加工,两个月交工。”
矢民打开了合约,见上面用小楷字写着:
合约
甲方:大日本帝国东京山藤商事株式会社取缔役山藤村树乙方:支那青岛德福祥绸缎庄经理郑矢民曱乙双方订立合约如下:
七、按上述款式尺寸各制作一套,计六十套,面料必须使用中国江南制造局所产盛泽绸缎。
八、上述货品必须使用中国传统缠丝手工艺,否则甲方不予付款。
九、交货日期,自签订本协约起四十五日。
如乙方在合约有效期限内不能完成本合约,则乙方经营之德福祥绸缎庄归甲方所有。
西历公元1919年5月1日大正8年5月1日
矢民一看这份合约,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什么合约啊,分明就是在抢嘛。按照合约所规定的必须要使用盛泽绸缎一说,就是立马起身跑去一趟浙江,少说也得二十几天的工夫,剩下的一个月里,再加上“必须使用中国传统缠丝手工艺”这一条,按张志和的技术水平,仅制作一件“缠丝手”服装最快的速度也得五六天,这六十套就是让他不吃不喝不睡觉,拼了老命也赶不出来。他使劲地摇着头说:“这活做不了,这活做不了。山藤先生,这个合约我不能签。”
山藤的脸立刻沉下来,阴险地看着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门立刻打开了,门外那两个站岗的日本兵端着枪走了进来,气势汹汹地把枪口对准了矢民和张志和。矢民一下就明白了,看来这个合约今天如果不签的话,是走不出这个门去。他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里射出两道燃烧着的怒火看着山藤义正词严地说:“山藤先生,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今天可以告诉你,只要我郑矢民还活着,德福祥就永远姓中国人的姓,不可能成为你日本人的家产。”
山藤闻听此言,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子上的茶杯嗡嗡直响。
“八嘎!郑桑,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别忘了今夭你是站在我大日本帝国的国土上,你们支那人只配给我们大日本国民做狗!”
郑矢民气得脸色铁青,只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浑身上下都在不停地颤抖,头发全部立了起来,嘴里的牙咬得嘎巴嘎巴响,全身的血液都涌在了头部,两只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身体在往前倾斜,仿佛立刻就要跳过去,把这该死的小日本暴啐一顿方能一解心头之恨!
张志和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默默地从矢民的手中接过合约认真地看了看,用手拉了拉矢民的衣服,给他递了个眼色,小声地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听我的,你就签了吧,回去咱们再另外想办法。”然后抬起头,不软不硬地对山藤说:“山藤先生,中国人讲究的是仁义礼智信五个基本方针,买卖不成仁义还在,何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大动干戈呢?您这个合约我们签,但是像您这样用武力逼迫着我们签这个合约就不太合适了。有什么话咱们坐下好好商量,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再说,您刚才骂我们中国人是狗,这岂不是连你们日本人也一起都骂了吗?是人吃人饭,是狗吃狗食,既然我们是狗,您刚才还和我们这些狗在一起吃狗食,您岂不是也成了狗了不是?不要动不动地就动刀动枪的,您这是在吓唬谁呢?不会是吓唬您自个儿吧?不就是一个合约嘛,我们签了还不成吗?不过,我有言在先,手工费必须给我翻两番,而且现在我就要!”
矢民看着桌子上已经摆放好的笔墨和鲜红的印泥盒,焦急地对张志和说:“五哥,这个合约咱不能签,这样能把你累死。再说,这一回签了,下一回他还会变本加厉,他的目的不是货,明摆着是要霸占咱们的德福祥啊!”
张志和宽慰笑笑地说:“矢民,你先不用考虑我,今天先签了吧,下一回再说下一回的话。这回咱就让小日本看看什么叫做中国人的志气!”矢民看了看他,没有再说什么,走过去,拾起毛笔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上了手印。签完了合约,山藤脸上浮现出笑容,伸出一只手对矢民说:“郑桑,预祝我们合作成功!”
郑矢民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就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成功你妈那个日本逼!”骂完了,狠狠地摔上了门,扭头便走了。
回到了德福祥,矢民的心里像被一块破抹布堵得喘不动气,看谁都感觉不顺眼。伙计们见掌柜的铁青着脸从外面回来,也都格外小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恐在这个时候做错了什么事被掌柜的斥骂。
张志和倒是很平和,自己像没事似的,抱着紫砂壶,很悠闲地哼着京剧来到矢民跟前,笑呵呵地说:“我说矢民,你至于嘛,你就把他当做一个畜生,你想想人能犯得着和个畜生去生气上火?狗咬人不稀奇,稀奇的是人咬狗。这年头就这么个世道,你呢,消消气,这边也没什么大事,就回家去看看吧,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矢民愁眉苦脸地说:“五哥,你看,他这合约上签着要盛泽的绸缎,我就是长翅膀飞到吴江,来回也得二十多天,这活肯定赶不出来。”
张志和笑着说:“矢民啊,我不是说你,你挺聪明一人怎么就不知道动动脑子想想,如果我没有把握的话,敢怂恿你去签这份合约?小日本这回算是摘帽子尿尿——算错账了。这是在咱们中国,中国地大物博,丫小日本对中国再了解,还能比中国人更了解?笑话!你不用着急,咱用这盛泽的绸缎还真的要跑到吴江去啊?咱是活人啊,活人总不能让泡尿给憋死。远的不说,你去趟京城,在前门大栅栏,那里就有一家专门经营盛泽绸缎的字号叫御苑祥,门脸儿不是很大,那货原来都是给皇上万岁爷做袍子用的上等好货,掌柜的姓王,回头我给你开个单子你直接过去找那个掌柜的,就说是我让你过去找他的,肯定拿的是好货,价格还便宜,充其量有个四天五夜的也就回来了。至于手工嘛,小日本也只是听说个缠丝手罢了,有一种手工活叫做针包线,外行看和缠丝手一模一样,那活不费什么劲,回头我教给玉秋和你孙嫂他们,一个人一天赶个三件两件没问题。就这你还犯什么愁?听我的,你该干吗就干吗去,有我在,德福样永远落不到日本人手里去,呵呵,哄狗日的小日本还不简单?别忘了一点,咱中国是他们小日本的袓宗!”
“还早说呢,吊着个脸儿有八吊长,光顾着和小日本斗气去了,还有我说话的份儿?”
矢民顿时来了精神:“那行,我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走!”
“成!”张志和说,“我这就给你开单子去。”
到北京进货
一九一九年的中国天空,似乎预示着一场蕴育己久的暴风骤雨即将来临。五月初的北京,从蒙古高原刮来强劲的大黄风,卷起层层细沙铺天盖地地袭来,把偌大一个北京城刮得灰头土脸天昏地暗,像个早起不梳洗就出门的懒妇,使整个天空布满阴霾,难见天日。
矢民风尘仆仆地来到北京,远远地就看到天安门附近聚集了一大群学生模样的人,他们浩浩****地向这边走来,嘴里高声喊着:“打倒卖国贼!”“打倒帝国主义走狗!”的口号,几乎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个用纸糊的小旗。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还扯着几幅用竹棍挑起的标语,上面写着“还我青岛”、“取消二十一条”以及“宁肯玉碎勿为瓦全”等大字。其中一个好像领头的青年,头上缠着白布条,手里还拿着铁皮做成的喇叭筒在大声喊话,可能是说话太多的原因,声音都己经嘶哑了,但是还在继续声嘶力竭地大声叫喊:“同胞们,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民族会如此屡次受到列强的分割?为什么我们的民众没有自己安定的家园?为什么我们的袓国总在流血?为什么?这宄竟是为什么?是因为我们有一个无能的政府!我们要求严惩汉奸卖国贼曹汝霖,严惩汉奸卖国贼章宗样,严惩汉奸卖国贼陆宗舆!”其语言捶胸顿足声泪倶下,引起了游行队伍的强烈愤慨,一齐高声喊着:“打倒曹汝霖!打倒章宗祥!!打倒陆宗舆!!!”
震天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站在路边看光景的矢民耳朵嗡嗡直响,他心里就感觉纳闷,青岛和京城有什么关系?这个姓曹的和姓章的,还有那个姓陆的究竟是什么人物?莫非他们也和《说岳》当中的秦桧一样,勾结番帮进犯中原?
正想着,忽听人群中一阵骚乱,只见一大群官兵端着枪从几个方向向学生冲了过来和学生们打成了一团,学生的队伍立刻乱了,分成了几队人与官兵们闹哄哄地打在一起,然后又浩浩****地向东进发。
矢民心里惦记着进货的事,见学生们纷纷离去,也就不敢多待,径直往南去了大栅栏,没费多大的事就找到了张志和所说的那家御苑祥绸锻庄。王掌柜是位六十多岁的老者,一听矢民提起张志和的名字,大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矢民,过了半天才惊讶地问:“什么?我没听错吧,你是说小五子现在还活着?”矢民笑着说:“不但活着,还活得挺好!”
矢民就把自己如何救了张志和的过程给王掌柜说了一遍。王掌柜听到这里,眼里含着泪水,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里感叹地说:“好人啊,好人啊,我替小五子给您磕个头吧,小五子晚年有福啊,遇到了您这样的贵人!”一边说一边冲着矢民就要跪下,矢民慌忙起身将他扶住道:“王掌柜,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这是要给俺们后生折寿啊!”
王掌柜老泪横流,嘴里自言自语地说:“小五子,这一晃就是六七年了,大伙儿都以为你早死了,我这逢年过节还给你烧纸送钱呢,谁知道你竟然还活着,我早就说过,你是好人必有好报啊,你能遇到郑掌柜这样的好人,也是你小五子前世修来的造化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抓过矢民的手问:“郑掌柜,还没吃饭吧?走,走,走,我请你吃烤鸭子,吃咱们京城最有名的全聚德烤鸭子!”说着,不由分说拉着矢民就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