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毅低着头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之后,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对庄济生说:“知事大人出此题目太大,让小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为好。不过以小民之见,徐匪敬海余党未除,如果真要押解到省上的话,万一在路上被其余党截获,怕知事大人不但得不到余下的银子,还要担当一个不小的罪名啊。”
庄济生没有料到淳于毅会用这种方法不痛不痒地将他一军,心里就感觉不是很舒服,他略微露出了一丝冷笑,回敬道:“淳于先生大概忘记了,徐匪敬海既然是省上定下的要犯,这押解的事也就不是胶州县说了算了,一旦在路上出了什么差子,责任也在省上的押解队伍,与我这里可是没有多大的干系。”
庄济生低着头并没有急于表态,知道自己这套把戏已经被他识破,便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老狐狸,之后才面带难色地说:“按说我去趟省府倒是费不了多大的事,怕的是,这省上万一再委派一个监斩官过来,在他的眼皮底下可是什么事也做不了啊。”说完,用眼角扫了一眼淳于毅,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淳于毅看上去并不着急,依旧不急不躁地说:“知事大人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困难不妨就照直说,我想法子给你解决就是了。”
“那行,既然淳于先生如此说,我也就不用遮遮掩掩,干脆实话实说……”庄济生用一个指头示意淳于毅走到近前,几乎贴近他的耳朵低声说,“如果要想把这事办得天衣无缝,就必须把监斩官给打发愉作了,打现在起,你我就是一条绳上拴的俩蚂蚱,飞不了你也蹦不了我。一旦事情败露,我最多也就是一个革职回乡,而你淳于先生呢,怕是要担一个通匪的罪名,自古通匪和行匪一个罪过,你回去商量商量,看看再给多少银子合适。”
这句话把淳于毅惊得不轻,只感觉脖子后面直冒凉气,但是表面上并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惊恐,脸上仍然挂着泰然自若的微笑,微微地摇摇头道:“知事大人此言差矣,小民只想此事能顺利办好,而不想让这个事成为你我之间的一个羁泮,所以只希望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有这样才能天衣无缝,况且小民日后还要继续在大人的手底下混饭吃,自然明白其中利害。至于知事大人刚才所言之事,我这里完全可以答复,监斩官那边还请大人一并处好,我再加两万两银子交给大人,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庄济生点点头表示同意,只说了句试试,就没有再表态。淳于毅立刻就从怀里掏出一张十万两银子的银票递到了庄济生手里,庄济生只是扫了一眼银票上的数字,也没再看就迅速装进了口袋。当天下午,庄济生就在县衙召集了几名请愿的乡绅,笑容可掏地对大家说:“各位乡绅,徐匪敬海扰我胶州己久,罪行极大,实属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在座的各位都或多或少地遭受过他的侵害,这一点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不过,庄某只是一任小小县令,只能奉命行事,如今省府责令本官要将徐匪敬海等一行人犯押至省府处决,这里面怕是有鬼,徐匪敬山现在家大业大,万一使了银子买通了省里官员,给治一个轻罪当庭释放也不敢说。所以,如果要做到万无一失地让徐匪敬海毙命的唯一方式,就是各位所提出来的将其快速在本地解决。可是我又不可能对上峰抗命,特要求你们把请愿书呈到省府,这样的话,本官就可以将徐匪按律判斩,彻底免除后患。不知各位乡绅是否赞同本官的这一意见?”
因为给所有的狱卒都打点了银子,徐敬海在大狱里几乎没有遭受什么罪,除了被抓的当天晚上当堂挨了一顿暴打,并被几个狱卒按倒在地,往脚脖子上用铆钉砸上二十斤的死镣以外,就再也没有人难为他。他被狱卒们像拖死狗一样给拖进了阴森的死牢,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明白自己这条命己经走到了尽头。望着大狱门上那只凶猛的狴犴头像,他悲戚地长叹一口气,双手捧着粗如草绳的沉重铁镣,极度绝望地望着森森墙壁。从兄弟俩起事那天起,他就曾经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死去,可能会像古代战场上勇猛搏杀的英雄一样战死疆场,也可能如传说中英雄救美的侠客,为了心爱的女人而死于敌人的剑下,但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是因为下山逛窑子被官兵擒获,问题是连个窑妹还没有看见就被稀里糊涂地抓进了大牢。他很清楚,一旦入了死牢,这条命就己经交给了阎王爷了,只是死得太窝囊,与他想象中的死距离相差太遥远,就是死也让他窝囊得闭不上眼。
徐敬海被押进了死牢后,狱卒们都对他另眼相看,格外小心地伺候着,毕竟这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悍匪,谁都知道,从徐敬海被锁进这个铁门的那一刻开始,就毫无悬念地注定了他的命运一必死无疑。所以,狱卒们除了对他日夜严加看管外,都还对他很客气,一口一声二爷地叫着,只要徐敬海提出来想吃什么,都尽可能地去满足他的要求,反正外面有人给他付钱。再说,狱卒们都还能捞到个仨瓜俩枣碎银的好处,就更没有人怠慢他。于是,每顿都是好酒好菜地伺候他,其他囚犯都看了眼馋,徐敬海也不吝啬,自己吃剩下的,都拿来分给了其他犯人,那些犯人自然也就把他奉为老大,晚上有专人给他捶腿敲背,看上去过得很是滋润。可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哥哥在外面花银子在使劲。但面对着死神的一天天临近,徐敬海求生欲望也越来越强烈。
昨天后半夜,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阴翳沉沉的夜空,瞬间把沉默的苍穹撕开了一道裂缝,仿佛惊天动地的雷声就是从裂缝中跳出,带着骇人的号叫扑向地面。轰隆隆的炸雷将沉睡中的徐敬海惊醒,他猛地睁开混沌的双眼惊悸地凝望着头顶的通风窗,扭曲了的脸上写满了恐怖。就在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己经死去的大大,带着无尽的怨恨,终身的诅咒还有永世的愤懑,正站在那道裂缝的中央凶巴巴地看着他,恶狠狠地对他说:“老两,你给我滚回去,这里不收留你!”
从那时起,他的左眼皮就一直在突突地跳,跳得让他心烦意乱。终于听到了监舍外面响起了“哗啦哗啦”的钥匙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徐敬海的心紧张得一阵狂跳,人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身体贴着角落在向后退缩,眼睛里射出的是黯然的绝望。
两个狱卒打开了牢门,把神情呆滞的徐敬海带出来,其中一个用手轻轻地拍打了几下粘在他身上的乱草,语气很随和地对他说:“徐二爷,今天送你老人家上路,在这里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徐二爷到了那边多多包涵。”
另外一个狱卒端着一个盛着一壶烫好的酒和一只烧鸡的盘子放到他眼前说:“是啊,徐二爷,现在都是枪子了,不像以前砍头那么可怕,现在简单,只要这边一搂火,你老人家直接就过去了,不用害怕。”
看来大限真的到了,徐敬海这才发现,两个狱卒身后还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官兵,手里拿着一扎准备绑人的麻绳正站在后面,他像突然醒悟过来一样,心忽悠一下吊了起来,全身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莫非老大在外面没有花银子营救自己吗?想到这里,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别看徐敬海平时像个英雄,实际到了这回,自己的胆都己经被死亡的恐惧吓破了,哪里还有胃口吃这些东西。他仰起头冲天叹了一口气,想想自己这一生,就这么交待了,感到不值。自己这样想着,两行清泪不知不觉地滑落下来。他猛然抓起盘子里的酒壶,抖动着把酒壶里的酒一口气灌了下去。他想起了以前看到那些被砍头的好汉们,临到刑场了,嘴里还在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豪言,他现在也想痛痛快快地喊一嗓子,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感觉自己的喉结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实际上这是所有死囚犯在临行前的一个共同表现,就是通常所说的早已被吓得魂魄脱离了肉体。
刚才的那两个狱卒从地上把徐敬海搀扶起来,嘴里说道:“徐二爷,我们俩来送你老一程,希望你老人家一路走好,来世我们再交往。”
徐敬海只感觉耳朵边在嗡嗡直响,根本就没有听清狱卒所说的话,两条腿硬邦邦的像没有了知觉,只感觉自己是在狱卒的拖拉下出了大牢,抬头看到了一束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庄济生每次在处决犯人之前,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上灰色的官服,在左右的簇拥下,威严地端坐在大堂上。通常普通死囚犯在大狱里吃完了“送老饭”之后,后背上插着长长的亡命牌,被从死牢里拖到大堂上,他按惯例将犯人验明正身后下达斩杀令牌,再由官兵将犯人押上装着木栅栏的马车,沿着胶州城内游街示众一圈,于午时前拉到刑场,午时三刻正式开刀问斩。
然而今天却是要处决省上要犯徐敬海,从早上一出门,他的心就莫名其妙地开始评评乱跳,一直到了他的公事房,脸上的肌肉仍然觉得无法松弛。当他看到省里派下来的监斩官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已经正襟危坐地在等候他的到来时,吓得他脸色骤变,整颗心都像是要跳出来一样,吃惊地张大了嘴,望着监斩官那张貌似平静的脸。昨天晚上在和监斩官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己经按照淳于毅的嘱咐,将一小包巴豆粉偷偷地下到了监斩官的菜里,莫非是淳于毅把药给搞错了?按说那么大的药量,就是头牛也能把肚子泻得站不住,而监斩官竟然还能立得住,难道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抗药能力?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监斩官说了一声“不好”,便迅速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庄济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从桌子上拿过一摞案卷。
如今的胶州城,是在己经毁灭于战乱的元朝古城基础上于明洪武年重新修建的,呈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状,按照八卦图案设置,总共有七个门,从东向西排列下去依次叫做同德门、永安门、阜安门、镇华门、奎光门、永顺门,另外还有一个不经常使用的门,主要是用来处决犯人的,原来也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逍遥门”,可是老百姓私底下都把这个门叫做“送死门”,意思是只要从这里出去的人都是送死的。
等监斩官从厕所里回来,庄济生便站起来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我们马上就要上公堂了。”
监斩官痛苦地抽搐着脸说:“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己经跑了十几趟了。不行,我还得再去一趟。”说着话,人已经慌慌张张地奔了出去。
庄济生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地问道:“你可要快点啊,是不是要等你啊?”监斩官一边往厕所里跑一边往后面摆手,嘴里说:“不用等我了!”
于是,庄济生带着左右随从来到了大堂上,态度威严地对外传令:
“把徐匪敬海等一干案犯带上堂来!”
徐敬海和其他几个一同被判处死刑的土匪已经被狱卒押了进来,跪在大堂前听候发落。他抬起头往上看了看,只见县知事庄济生表情威严地坐在高高的大堂上,几个当兵的端着长枪威风凜凛地站在一边,庄知事一看犯人己经被押上公堂,就拿着公文站起来宣读。徐敬海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县长义愤填膺的几句话:“徐匪敬海,作恶多端,民愤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赴刑场,执行枪决!”
犯人们被押着鱼贯而出,徐敬海在最后一个,这个时候的徐敬海突然感觉嗓子一痒,终于喊出了一声“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结果话刚一出口,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了两个人,飞速地将他塞进了停靠在门口的一辆马车里,然后身上又被蒙上了一床厚厚的大被,几乎使他透不过气来,他不停地挣扎着,反抗着,叫喊着,但是似乎有更重的东西死死地压住他,让他无法反抗。紧接着,马车就跟在了刑车的后面出了县衙的大门,快速地离开了县城。
刑车照例沿着胶州城游街一圈,随后往“逍遥门”方向驶去。因为今天要枪毙的是名震胶州的车袢崖二掌柜徐敬海,整个胶州城万人空巷,几乎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人山人海地赶到刑车路过的地方围观,人们都在翘首期盼,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个不可一世的土匪头目究竟是一个什么模样。
天还蒙蒙亮,郑应勤早早地就从炕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准备进城。几天前他就听说了县上要枪毙徐敬海的消息,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目睹这个家伙的末日。在已经过去的将近十年时间里,徐家给他们郑家留下的是一出接着一出的噩梦,从强行抢夺他家的钱庄开始,一直到把他绑到山上帮着他们种大烟,从而导致他原本殷实的家境在徐家兄弟的捣腾下彻底败落。这一粧桩令他痛心疾首的往事,让他对徐家兄弟恨之入骨,即便亲手将徐敬海千刀万剐都不能解心头之恨。
最后一辆刑车上的人也是低垂着头,从他后背上插着的亡命牌上用朱红笔打了一个血红的X号中能分辨出是徐匪敬海的名字,可是人像是己经死了一样,趴在锁住了脖子的木枷上一动不动,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脑袋。郑应勤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翘首盼望着刑车从他面前一辆一辆走过。当押着“徐敬海”囚车过来的时候,他仔细地打量着被五花大绑地绑在车上的人,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脱口就叫了一声:“他不是徐敬海!”他刚要冲进去,却被站在路边的一个当兵的用枪托狠狠地打在头上。
刑车一直来到了刑场,所有的人都被驱赶到了被提前用石灰画好的白线以外,由持枪的官兵看护着。五花大绑的囚犯们一个个像死狗一样地被当兵的从刑车上拖下来,一直拖到土墙跟跪倒在地,每个囚犯的身后都站着一名军人,把枪口对准了囚犯的后脑勺,只等庄济生的命令。
就在这时,那个插着“徐敬海”亡命牌的囚犯突然挣扎着要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声号叫:“我冤枉啊!”这一声叫喊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就连站在外围的群众都真切地听到了,现场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投向了那名死囚。庄济生闻听不由得一怔,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多想,在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冲着执行队把手向上一挥,随后就是一排沉闷的枪声,只见死囚犯们的身体随着枪响都快速地向前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