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山却指着司机说:“哎,他可不能走,我得把他留下来教会了我以后才能走。刘掌柜,你一路走好,恕我就不远送你了!”
此时的车袢崖除了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吠之外,四周一片死悄悄的静寂。徐敬山走在前面,后面十几个人抬着刘志山的那辆汽车在山路上艰难地行走,在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远远地,徐敬山己经闻到了山上烧制烟土的奇特香味,在这幽暗的黎明前的黑暗中,那种带着野性的香味似乎更加沁人肺腑,更加令人陶醉,伴随着清凉的夜风扩散开来,熏陶了整个山寨,把这漆黑的夜氲染成一个暧昧的世界,几乎每个人都会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这漂浮于空气中的令人想入非非的奇异香味,如同置身于一个色彩斑斓的奇妙世界之中,忘乎了生命中的所有存在。
徐敬山让一群小匪把刘志山的那辆汽车给抬到一个空旷的地方,他抬眼往东边看了一眼,黑沉的天幕如同用剪子剪开了一个划口,浅浅地显出了鱼肚白一样的天光,大毛郎星微弱的余光给车袢崖下墨水河镶上了一圈银色的光环,倒映出车袢崖仿佛一尊煞神的巨幅剪影画,屹立在黑黢黢的大地上。徐敬山打了一个哈欠,感觉出一种疲惫,把从刘志山处取来的金条往炕上一甩,困乏地伸了一个懒腰,刚要准备上炕躺下,就听门外一阵慌乱的叫门声,他不耐烦地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什么事?”
门外的几个小匪慌慌张张地禀告说:“大掌柜,二掌柜的夜里被官府给抓去了。”
徐敬山闻听此讯不由大吃了一惊,急忙起身把门拉开问:“怎么回事?”
站在门外的小匪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表情说:“晚上你们进青岛走了以后,二掌柜在家喝完了酒,就带了我们三个弟兄进城,说是到窑子找几个娘们耍耍,当时我还说了句,大掌柜临走以前还嘱咐我们要守住寨门,这样出去不合适。可二掌柜说,官兵还能打到咱这寨子里?旁边那几个人也加着杠说,二掌柜都说没有事,那就肯定没事了。这样我们就跟着二掌柜进了城。晚上城里街道黢黑黢黑,黑咕隆咚的大街上就我们这几个人,可能二掌柜喝得有点多,说话嗓门挺大的,结果还没等我们走进窑子,就被官府几个巡夜的兵给发现了,端着枪叫我们站住,二掌柜一看不好,就从身上掏出枪来,领着我们几个就和官兵对上了火,当场给撂倒了几个官兵。结果枪一响,从衙门里出来了好几十个官兵从几个方向赶过来,把我们给包围了,我们几个根本就对付不了那么多的官兵,就给他们抓起来了,只有我一个人趁着乱跑回来了,其他人都被押进了官府。”
徐敬山一听气得脸色变得铁青,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这个不知道死活的东西!”就在这时,老远地就听到他娘又哭又号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一会儿,他娘就进来了,扯着他的衣服哭哭啼啼地说:“敬山,你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兄弟给救出来呀,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呀。”一边说一边又在号啕大哭。
徐敬山心烦意乱地冲着他娘吼了一声:“中了,别号丧了!”他这一嗓子还真管用,他娘的嗓门像是关了电源一样,戛然而止,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他扫视了一圈,看着坐在一边哭天抹泪的老娘,那几个诚惶诚恐的小匪不知所措地在看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命令,心里感觉烦闷得要命。
他阴沉着脸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之后,把一个小匪叫了过来,小声地在他耳边叮嘱了几句什么,小匪边听边点头,然后说:“放心吧大掌柜,我一定把他平安地请回来。”
到了快吃晌饭的时候,外出的小匪和另外一人骑马回到了山寨,一直来到徐敬山的屋子外喊了一声:“大掌柜,我己经把淳于先生请到了!”
徐敬山此时正在屋里迷迷糊糊地睡着,昨天晚上到青岛忙活了一宿,好歹地折腾着刘志山这老贼把条子拿出来,回来又听到弟弟被抓的消息,还得接着把老娘安抚下,这才感觉出又累又乏,和衣躺在炕上就睡着了。小匪在外面一喊,他一个激灵,慌忙从炕上爬起来,用手使劲地抹了抹脸,这才拉开门出来迎接淳于毅。
“三姑夫,真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把你给请来了。”把淳于毅带进了屋里之后,徐敬山一边亲自给他泡茶一边说。
淳于毅一听这话心里也感觉诧异,心想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否则徐敬山说话绝不会如此客气。但是他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说:“哟,敬山,你看你这是说什么话哩,都是亲戚礼道的,和我还这么客气。”
徐敬山把茶水端到淳于毅面前,自己也坐下来,没等开口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说话:“三姑夫,不瞒你说,想请你跑几趟官府,昨天下黑老两他们几个去城里被官府撞上了,给抓了。俺娘刚才在这里寻死觅活地说,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把老两给救出来,这不,就只好麻烦你老人家给跑一趟了。”
淳于毅也大吃了一惊,心说这徐敬海胆量也太肥了,官府到处悬赏捉拿他们兄弟两个,他为什么偏偏要往枪口上撞呢?他不露声色地问:“这个事你想怎么办好?”
徐敬山说:“我这不是把你请来就是寻思和你商量一下,你老人家是俺的长辈,比俺都有经验,你帮着想个办法,看看咱这个事怎么办才好,这遭我全听你的,你说咋办比较保险咱就咋办。”
淳于毅摸了摸嘴上浓黑的八字胡,沉思了片刻,然后端起了桌子上的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又把茶杯放回到了原处,把烟袋拿出来,从上次郑矢民回村时送给他的日本鹿皮荷包里挖了一锅烟,左手持火镰右手持火石和纸煤,两下一划,火镰上的火星立即点燃了纸煤,这才把纸煤点着自己叼在嘴里的烟袋,他眯着眼睛呼噜呼嚕地吸了两口,接着就从嘴里喷出了一口浓浓的烟雾,在屋子里飘散开来。徐敬山在一旁焦急地看着他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过了半晌也没见他张口,免不了心里开始发急。
好不容易等淳于毅把一锅子烟抽完了,在桌子腿上把烟袋轻轻地磕了磕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敬山,这个事现在己经趟上了,咱们就得做好最不济的打算。我的意思是,先得保证老两在里面不吃屈,花上点碎银子把那几个狱卒子打发了,叫他们在里面好生伺候着老两,转过身来咱再去找庄县长,这就得使银子花钱,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庄知事先别把老两往省上发配。人只要能留在咱这胶州县府,一切都可以想办法,万一到了省上,可就真麻烦了,到了省上我可是两眼一抹黑,一个认识的也没有。现在就看庄知事肯不肯松这个口,咱这头再使上银子的话,我估计这个事还有办法。”
徐敬山一听,心里多少有些轻松,也不去考虑,张口就说:“三姑夫,这个事你就看着办吧,使多少银子你开口,只要能确保老两没有事,咱什么话都好说。”说着,从炕上拿过昨天晚上从青岛刘志山那里弄回来的一包金条,从里面摸出五根,递给淳于毅说,“三姑夫,你看看这几根条子先拿去使着,我这边再准备准备给你送过去。”
淳于毅一看到金条眼里就闪出了光,把那几根金条放手里掂了掂分量,估摸着有个二十两左右,就抬头对徐敬山说:“敬山,咱都是亲戚,我得把丑话说到头喽,你三姑夫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也很清楚,我争取把所有的人都打点到了,也不会胡乱地花你一两银子。可是,这个事在人家手里掌握着,我不敢在这里随随便便地就给你打包票说老两肯定没有事,只能说这个事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做。不过……”他狡黯地回头看了看扔在炕上那个装金条的袋子,对徐敬山说:“这两个钱估计够戗,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徐敬山急忙又从里面摸出了三根金条说:“三姑夫,你放心,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千万别把事想歪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明白,我的意思是说,只要咱都尽了力,该求的咱都求到了,该花的咱也都花到了,说一千道一万,到最后这个事实在就是办不成,那是老两该死,谁也没有办法,我想就是他死了也折怨不着咱,俺娘这里咱也有话说。你说是不是这个事,三姑夫?”
淳于毅想了想之后说:“中!敬山,既然你己经表了态,我就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做。我还是那句话,你三姑夫有十分劲绝对不出九分九。”
把该说的事情都说了,徐敬山就吩咐手下准备酒菜。淳于毅摆了摆手说:“敬山,咱现在还不是喝酒的时候,等老两从大狱里回来,咱们再正儿巴经地喝上一顿,眼下还是救人要紧啊。”
听了这话,徐敬山很是感动,他握着淳于毅的手恳切地说:“三姑夫,今天我就什么也不说了,只有一句话,三姑夫你费心了!”
“敬山……”淳于毅说,“你安稳地等着,我这边有什么动静会马上告诉你。另外,你在山上好好安慰你娘,别叫她上火着急的。人年纪大了,就怕外面这些事,上火着急再弄出个病吾的,还不是你忙活?”
徐敬山把头转向了一边,他不想让淳于毅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只说了声:“我知道了,三姑夫!”
淳于毅站起来,拎着盛着金条的沉重的布袋,和徐敬山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要下山。人己经走到山前了,徐敬山又追了过来,再一次叮咛了一句:“三姑夫,全指望你了!”
淳于毅没有说话,只是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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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下午,淳于毅才回到村子。一路上所遇到的熟人,他都是说自己出了趟诊,而其他的话则一概不说。回到了自己家,他老婆问他这溜溜的一天去什么地方了,他也不说话,进了屋以后,把门从里面插上,先找了个地方把这一包条子藏好,一个人躺在炕上出神地望着顶棚,脑子里一直在寻思自己应该去找谁来办这件事,然后再怎样去县衙找庄知事,既要把事给办利索,还不能把自己给牵扯进去。忽然,他的两眼转了转,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呼”地一下子从炕上爬起来,转身从炕上的柜子里掏出了当初从矢民娘手里骗出来的那幅法若真的《溪山白云图》,小心翼翼地打开画轴,在炕上平摊开,两眼望着画卷,疼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低声地叹一口气,割舍不下地将画又卷起,放置一旁。
他出门打了一铜盆水洗了把脸,回屋躺在炕上把自己的水烟袋摸出来,咕噜了两口,又心不在焉地放下,一直到傍黑,淳于毅才从炕上起来,跟老婆叮嘱了几句,就出了门,直奔县城庄知事家。
庄知事的家在县衙的后街,满清时候就是县知府的府邸。沿着县衙后街一条幽深僻静的胡同走到尽头,便能看到这座很漂亮的四合院。红门黑柱,几级白色花岗岩台阶两侧各有一只石头狮子,下方则是一排拴马粧,厚重的青砖墙面砌得严丝合缝,只有一条条细如麻绳的整齐白线相互连接。进了门,一块块青色方砖铺就的院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气袅袅,滋润着院儿里的两跨宅子,两棵足有一抱粗的大白果树把整个宅院遮挡住,露出房檐上翘首远望做张口吞脊状的鸱吻。
淳于毅来到庄知事府邸的时候,天色己经敲了头更鼓。他向把守在门外的卫兵通报了自己的姓氏,说有要事须当面向庄知事禀报。卫兵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也没多说什么,就带他进了内院。
庄济生此时正躺在书房的躺椅上看书,听卫兵报告说郑家林乡绅淳于毅在门外求见,心里自是明白了几分,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淳于毅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到来,毫无疑问必然是受徐敬山之托为徐敬海之事前来说情。庄济生慢慢地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旁的书桌上,背着双手在屋里来回地踱了两步,暗自思忖该如何接待他。徐敬海现在已经身陷囹圄,其命运完全掌握在官府的手中,成为庄某人手里的一张王牌,想怎么打那可就不是你徐敬山和淳于毅的事了。他沉思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回头向卫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