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顺昌愣了,他不明白矢民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侄媳妇,应勤家里的,你怎么好这么说话?应勤可是你男人呀,你也知道徐家那俩是什么东西,说撕了真就给撕了,撇下你们孤儿寡母的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咱们还得齐搭伙地想办法把他给捞出来啊,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去面对老袓宗?”
矢民娘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道:“四大大,我说句不中听的,应勤是你亲侄儿,愿意捞不愿意捞那是你的事。我就是过来和你打个招呼,今天晚上我打发人去叫俺兄弟了,明天一早就过来把我接到殷家集俺娘家,这边的事你老就做主看着办中了。”
淳于毅一听矢民娘说话是这么个口气,就只好假惺惺地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说:“大妗子你也先别着急,我这不正在和俺四姥爷商量,看看能想个什么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把俺舅从山上救下来,刚说了个话题,这不你就进来了。正好坐下,咱一块想想办法,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呢。你说呢大妗子?”
矢民娘一脸冷霜地对淳于毅说:“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和你四姥爷接着商量,看看能不能商量出个花花事。”她把脸转向郑顺昌,毫不留情面地道:“四大大,淳于再能忙活也是个外姓人,郑家的事还得指靠你,应勤是你侄儿,哪头重哪头轻你老自己掂量着办。你们不是能商量吗?那行,我就给你们腾出工夫让你们好好商量商量,这个事反正我是不管了,等我回来就跟你要人,应勤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俩都少不了关系!我今天己经把话扔到这里了,自己去寻思吧!”说完,扭头就走,屋里的郑顺昌和淳于毅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她的背影,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郑顺昌倒是觉得有些幸灾乐祸地回头看着淳于毅,假装很难堪地对他摇了摇头,又摊了摊手,一推六二五地说:“淳于,这遭其必是演砸了,你看看怎么收这个场吧。”
“实在不中,我今晚就再上趟山吧。这事办的,拙!”淳于毅失望地仰面长叹了一声,随后又闪动着狡黠的目光对郑顺昌说,“不过,四姥爷,关于俺应勤舅的事,不管怎么说我可是尽了全力了,这个事你老心里是最清楚,关键时候还得你老人家站出来给我做主说句公道话,别让俺大妗子再说我的不是,我可真就成了照镜子的猪八戒了。郑家林谁不知道她那张厉害嘴,到时候她不买我这个账,我可是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郑顺昌敷衍地道:“这个你放心,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夜深了,明晃晃的月光洒在车袢崖黑黝黝的山谷中,在铅黑色背景的荒月包裹下,显得格外鬼魅。四周一片静寂,夜色似乎比平日浓重了许多,透着一丝诡异的气氛。黑沉沉的天幕仿佛在缓缓地下降,厚重的压力如同这山上的一块块巨石一般覆盖下来,沉甸甸地压在头上,空气中带有一种浓郁的杀气在隐隐地酝酿,仿佛能嗅到一股死人的血腥正在黑夜里弥漫。淳于毅带着无法形容的恐惧,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崎岖的山路艰难地往山上行走,几乎每走一步都得停住脚步,警觉地四下张望,总是感觉身后好像有什么声音在跟着他,让他心里一阵阵地发毛。
山口处一个放哨的土匪借着月光,影影绰绰地看到山下走来一个人,就紧张地躲在一块山石的后面,等那个人走近之后,“呼啦”一声就拉开了枪栓,大声喝问:“什么人?”
淳于毅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吼叫给着实惊吓得不轻,头皮一阵发麻,裤裆一紧,竟然滴出两滴尿,热热乎乎地顺着大腿流下去。他慌忙站住,仰着头对放哨的说:“兄弟,别开枪!我是大掌柜的三姑夫,有重要事要找他。”
放哨的土匪应了一声,从上面跳下来,把淳于毅身上来回搜了个遍,没发现身上带有什么凶器,又仔细地盘问了他姓氏名谁何方人士找大掌柜有什么事等等,然后对他说站在这里别动,转身就去禀报徐敬山。
淳于毅乖乖地站在原地不敢乱动,借着月光打量着车袢崖的地形,只见四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唯独自己上山这条弯弯曲曲形如车袢的小路能通到山上来,心里自忖道,难怪官兵打不上山,这可真是应了古人的一句话,一人挡关,万夫莫敌啊,就这山势,纵有个千军万马也根本别想打上来,这兄弟俩可真会选地方。
徐敬山正在自己屋里和徐敬海喝酒,兄弟俩刚好说到准备一过谷雨就下山开工种植大烟的事,徐敬海说:“现在手头上人工不成问题,可是种子怎么解决?”
“这个,”徐敬山沉吟了片刻,两眼忽然一亮道,“种子的事好办,就让咱那块三姑夫出去找,他是郎中,肯定有的是法道。再说,这个人虽然胆小可心里不善,他现在正急唠唠地想尽一切办法利用咱绑了郑家的票去把郑家给捣鼓穷了,他跟在后面拣便宜。干脆,趁这个机会直接把他也拉进来,给他堵了后路。老两,你明天一早就带着几个人下山去把他给堵在家里,也不用叨叨什么,直接告诉他想尽一切办法出去弄种子就中了。”
淳于毅也赶忙迎过去和徐家兄弟二人搭讪:“俩侄儿也都好,你娘这两天身体都还好吧?前几天我过来的时候还专门给她把了把脉,人老了就得千万注意啊。”
徐敬海皱着眉头说:“三姑夫,听你这话说的,好像俺娘以前不好是咋的?”
淳于毅尴尬地笑着说:“老两你可真会挑你三姑夫的刺,看我这张拙嘴不会说话,惹得老两不愉作,三姑夫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徐敬山哈哈大笑说:“三姑夫真会说笑话,你是老的怎么能给俺这小辈的赔不是呢?请三姑夫到屋里坐吧。”
进了屋坐下,淳于毅对徐敬山说:“大侄儿,我今天上山,一是受新来的县衙庄知事的委托来当个说客,庄知事的意思是要你们带着队伍下山接受招安,归顺政府,封你们兄弟俩个官做,这也算是封妻荫子,光宗耀袓了;次一个是上来看看郑应勤,他也被你们弄到山上快好些日子了,这两条不知道老大老两同意还是不同意?”
徐敬海一听官府招安这话就火了,刚要发作,被徐敬山一把按住。徐敬山心平气和地说:“三姑夫,不是敬山不给你面子,县衙的话我不敢信,也不能信。俺大大就是信了官府的话,才丢了老命。所以俺才起事上了山,现在的旗号就是替天行道。至于郑应勤嘛,你回去捎个话,就说他在这里挺好,吃的用的吾的都挺好,怎么说以前也是亲戚,虽然说俺姐姐己经没有了,这个事我也不怨他。不过,三姑夫,你今天上山还来的真是个时候,刚才还在和老两商议明天去你那里看望一下你和俺三姑,没想到你老人家竟然来了。”
淳于毅还以为有什么好事,就急忙道:“老大老两,都是自家人,和我你还搞得这么客气,你三姑整天在我跟前唠叨你兄弟俩小时候那些事。说老大从小稳重,是个能成大事的材料,说老两威武,就像戏文里的关公一样,骁勇善战,你们兄弟俩凑在一起,可真是珠联璧合,文武双全了。”
徐敬山笑了笑说:“三姑夫,你到底是文化人啊,噘人都不吐核。你知道我让老两下山去找你咋?是打谱把你和俺三姑都请到山上来,正好俺娘和俺二娘成天巴望能有个亲戚来陪她们拉拉呱。正好你来了,就不用走了,明天我叫上几个兄弟去把俺三姑也接来,咱就在山上一块享福吧,你还开什么药铺啊,干脆过来给我做个军郎中就中了!”
徐敬山狡黯地看了看淳于毅说:“我可没和你开玩笑,我可是真这么想的。要不然你先回去和俺三姑商量商量?”
淳于毅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说:“敬……敬山,老大,你可千万别和我说这样的笑话,有什么事我来回给你跑达跑达行,上山来住就算了。”
徐敬山和徐敬海碰了个眼神,回过头嘿嘿地干笑了两声,对淳于毅说:“也中,不过三姑夫,我可把丑话说到头喽,到时候请你要是不来,我可真派人去绑你上山。”他正颜厉色地咳嗽了两声继续说:“三姑夫,我刚才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玩笑,我不管你现在是给官府当什么角色,只要你能给我搞上十亩地的大烟种子,你老就在家安稳地做郎中,要不然的话我一准打发老两去敲你家的门。”
淳于毅面露难色地说:“这个,现在官府查得紧,你说我就是一个给人看病写方的郎中,你让我上哪去给你搞十亩地的种子啊?”
徐敬山斜着眼笑着说:“我说老两,看来三姑夫有难处,咱这当小的就别难为他了。这样,你现在领几个人去把咱三姑抬山上来住两天。”
徐敬海作势要往外走的样子说:“我看中。三姑夫你别走了,在这稍等一会儿,有个把时辰我就和弟兄们一块把俺三姑抬来了!”
淳于毅慌得急忙站起来拉住徐敬海,用哀告的目光望着徐敬山道:“中中中!老大,我就是头拱地也给你把种子弄回来。”
徐敬山得意地笑道:“就是,这才是俺三姑夫,你说是不是,老两?”
果不其然,没有几天工夫,淳于毅就把大烟种子给送到了山上。就在淳于毅弄来了大烟种子的当天晚上,徐敬山就拎着一壶酒来到关着郑应勤的窝棚,一进门就抱起双拳,带着歉意地对郑应勤说:“叔,这些日子让你老受委屈了,不管我和老两哪个地方做得不对,还都请你老担待着。”
郑应勤脸上带着惶恐的笑,低三下四战战兢兢道:“大侄儿,看看你这是说哪去了,咱爷们儿客气个啥,这是和尔下旁人?”
徐敬山客气地把郑应勤拉到土炕上坐下说:“叔,这些日子没有倒出空闲来看望你,今天专门拿了壶好酒过来,算是我做小辈的来给你赔罪了。来来来,叔,你老别客气,咱俩拉拉呱。叔,我给你说句实话,俺家让官府逼得走到今天也是没有法,有些事你老也能明白。我知道,俺姐姐死,俺兄弟俩熊了你老的钱庄,你心里不忿儿,就撺掇官府诌溜俺家,弄得俺大大也老了,俺家也败了,俺兄弟俩也上山当了响马。戏文里说冤冤相报何时了,行了,这些事都过去了,咱们今天也就不提了。”(诌溜:青岛方言,修理、报复的意思。)
徐敬山的神色也显出了吃惊道:“你的意思不是你撺掇官府诌溜俺家?”
郑应勤指了指天发了个毒誓说:“如果是我干的这下三烂的事,天打五雷轰,让俺老郑家老老少少都不得好死!”
徐敬山两道眉头紧锁在一起,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淳于毅,随后道:“叔,我刚才己经说了,过去的事咱就都不提了,要真是那样,我还不早杀了你给俺大大报仇了?你看你上山这些日子,也没让你老吃屈不是?我和老两一直都把你当老的待。叔,我说了你老别不愿意,我之所以和老两把你老请到山上来,根本原因是以前经常听俺姐姐说,你老是伺弄庄稼的一把好手,就想让你老来给俺帮个忙,你看看山下这一大片地,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寻思咱们种上点什么,这不专门让你老来给指点指点。”
郑应勤一听这话放了心,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咋咋舌头道:“大侄儿,要种庄稼这个想法不糙,庄户人还得靠着种地吃饭。眼时谷雨己过,苞米、地瓜、长果都已经到了该下地的时节了,就看看你想种什么吧。”(长果,胶州人对花生的称呼。)
徐敬山摇了摇头道:“叔,你老还是没听懂我的意思。我要想种的不是这个,是大烟!”
郑应勤这才恍然大悟:“哦,你是要种大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