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估计刚才蹲圈的时候可能是被老妈儿看出什么端倪了,吓得直往墙旮旯里靠,嘴里讪笑着道:“娘,你这是得咋?”
矢民娘没理睬她,又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说:“把裤子脱了!”
徐氏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就扑通一声给婆婆跪下,哭着道:“娘,你看在矢民和我肚子里孩子的份儿上,就饶了我吧。我不是要故意隐瞒,娶亲那天俺娘在家和我说,要是被娘验出来俺是白虎的话,就非把俺送回去。娘,你说我现在都这样了,还怎么回去?娘你要是非得要了我和孩子的命,我就什么也不说了。你要是能发慈悲饶了俺娘儿俩,我今生今世就是当牛做马也一定好生地伺候你和俺大大。”
矢民娘见徐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下也就软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才极其恶毒地骂了一句:“丧门星!”
徐氏自知在郑家往后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当天晚上竟然跳了村外的大湾,幸亏被出外行医回来的淳于毅碰上,这才免过了一死。这一切都是矢民从省城回来后才听淳于毅说的,连同落第的窝囊,再听到家里还有这么一出,立时就火了,回家就跟他娘吵了一仗。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春天。俗话说,雨水一过,农家忙活。歇了一冬的农民都开始准备春耕,郑家自然也不例外,长工们早就己经把春耕春播的农具准备完毕,牲口也都喂上了膘,只等着掌柜的嘱咐开工。
自打头年秋天,矢民去省城参加乡试结果名落孙山又回到了郑家林,最失望的当属郑顺义。从矢民离开胶州那一天开始,他就天天在家里求神拜菩萨地祷告,祈求老天爷保佑矢民能顺利中举,甚至连晚上做梦都梦见矢民拔得头筹中了解元,成为拔贡而直接进入京城。正当暗自高兴的时候,却听说矢民一个人从省城回来了,他竟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几次站在门口往村门外张望,看看是不是官府的中榜随后就到,可是到了天黑也没见官府的快马来到郑家林,就按捺不住,亲自来到郑家老宅,问矢民究竟是怎么回事。矢民则平和地说了句:“没中!”这让郑顺义彻底失望了,一句话也没说,摔门而去。
矢民不懂农活,郑应勤就让他去管自家的买卖,打理城里的生意。只消很短时间,矢民就把买卖上的所有事全部熟悉了,从钱庄到油坊,所有的账目都过他手,一分一毫地盘算个清清楚楚。别看矢民农活不行,可是生意却做得井井有条,尤其是算账,百位以下的加减乘除连算盘都不用,一口就能把数字准确地给嘎出来,大小伙计都很吃惊这位少东家的机灵。矢民打理生意很勤快,早晨一早就走,晚上日头落山才回,如果再赶上阴天下雨,就干脆宿在铺子里,和伙计们同吃同住。
这是三月里一天,矢民想想城里铺子没有什么事,就没有过去,在家陪陪怀孕的媳妇。徐氏的肚子越来越大,己经八个多月了,挺着个沉重的身子在家帮着婆婆收拾零碎家务,做些个纺线女红之类的妇道营生。绣花纳底子纺线,是庄户人家媳子必会的活计,比较一个女人是否贤惠的头一条就是这些原始的针线活计。尽管徐氏出自大户,自幼也须在娘家学会做这些事,将来出嫁以后才不至于被婆家瞧不上。因为有老爷儿老妈儿在眼前,自己还没生个一男半女,说话不硬气,也就等于尚未踩下老郑家的地势,自然就不敢充当少奶奶,自己能做的事尽量不支使下人。郑家天井里养着鸡,圈里养着猪,这些都得由徐氏来做。三毛郎星还挂在半空的时候,徐氏就穿衣起来,先打开鸡窝,把苞米面麸子和着剁碎了的菜帮子拌场匀喂上鸡,顺便从草屋里搬出秫秸,去堂屋锅头里点上火,再碴好一锅猪食端到猪圈。等她把这一切都拾掇完了,天才刚刚放亮。这一点,郑应勤两口子还是比较满意。尽管矢民娘一天到晚对她嘟噜着个脸子,可始终也找不出她的不是,再加上徐氏从跳湾以后,没事也尽量地避开和老妈儿接触,就是矢民娘想找她的茬儿都没有借口。
吃过了晌饭,看看天气挺好,矢民从屋里搬出把躺椅放到南墙根下,把黑亮粗长的辫子盘到头顶,解开上衣的布扣,静静地坐着看书。徐氏搬个马扎,挺着肚子坐在矢民的对面,手里摇着纺车,一边纺着线,一边抬头看着聚精会神读书的男人。郑矢民看起来己经长大了,嘴巴上长出了一圈柔密的黄毛,说胡子还不是胡子,到像是小儿的胎毛,脖子下粗粗的喉结,使他显出了男人的特征。应该说矢民长得比较英俊,高个头,宽嘴岔,鼻梁高挺,眼睛有神,雄猛中不失书卷,儒雅里透出刚毅。
春天的太阳慵懒地把阳光洒在院子里,土地散发出诱人的泥土气息,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抽出了嫩黄的新芽,南去的燕子也已经早早地飞了回来,在屋檐下唧唧喳喳地搭窝,这一切仿佛都在诉说着春天的到来。
在这样祥和的气氛中,谁也不曾想到能和灾难联系到一起,然而,灾难就这样悄悄地加快了脚步,靠近了郑家。
暖洋洋的日头照射在身上,媳妇在一旁摇动的纺车吱吱扭扭像催眠曲一样,矢民看了一会书后不知不觉就犯了困,顺手把书合起放到了胸前,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在一旁纺线的徐氏见矢民睡着,就停下了手里的纺车,进屋去拿了件衣服轻轻地盖在矢民身上,然后在一边坐着,歪着头欣慰地望着这个大男孩似的丈夫。看着他的睡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鼻子里嗅到的是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再看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那种女人的满足感跃然心头。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吵架的声音,徐氏赶紧吃力地站起来,想走过去把院门关上,以免惊扰了睡着了的矢民。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没留神前面有一泡鸡屎,一脚踩上,笨重的身体随之一滑,人毫无防备地向后仰去,
轰然一声身体重重地摔倒在二进的月亮门外,脑袋刚好碰到了戳在了门外的锄头上,凄然地惨叫了一声,昏死过去。
矢民听到徐氏的惨叫声,睁开眼一看,徐氏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于是慌忙扔掉手里的书,箭一样地奔过来抱起徐氏,一看,锄头的头部己经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后脑,头上的血像喷泉一样冒了出来。
矢民惊惶失措地连声高喊:“来人啊!来人啊!”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郑应勤闻声一个箭步从炕上跳起,趿拉着鞋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赶过来,拿手一探徐氏的鼻子,却发现己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郑矢民的第二房媳妇就这么突然悄无声息地死了,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去了望乡台。郑矢民傻了,他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望着面目狰狞地趄在地上的徐氏和己经娩出却己死去的孩子,郑矢民悲痛欲绝却又欲哭无泪,就这么长时间地守在媳妇的身前,任谁说谁劝都不起来。
这时,西屋里“哇”地一声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他娘已经提前生了。婴儿的哭声更像一把刀在凌割着郑矢民的心,他仰起头,面对着苍穹,歇斯底里地怒吼:“老天爷啊,这究竟是为什么?”
郑家上下乱了套,急忙招呼本族人进来帮忙把徐氏的尸体整理停妥,安排长工去买了棺材和寿衣,把死人脸上和头上的血迹檫洗干净,换上了衣裳之后,这才打发长工奔西北乡黄埠岭徐氏娘家去报丧。
徐家一家人正在准备吃饭的时候,郑家报丧的来了。徐家一听到闺女的死讯,一下子就报了庙,尤其是太太,手里正端着个盆,一听闺女暴毙,手中的盆掉落在地上,“咣当”一声摔了个粉碎,浑身筛糠一样地哆嗦个不停,紧接着就是“喔”地惨叫一声,顿时背过气去。慌得两个儿子一齐扑上前去,大声喊叫着去掐人中。老少一家也顾不上吃饭了,把手里的筷子一扔,急三火四地去拉牲口套车,带着一家老小往郑家村赶。
可怕的谣传
徐氏的尸体在前厅里停灵三天,郑徐两家却为了出殡的事,在郑家宗祠前的场院里脸红脖子粗地争吵不休,找事的自然是徐家。
徐家也不知从哪里划拉来了二三十口子人,个个都是腰阔背圆的精壮汉子,拉出的架势分明就是过来打架的;郑家这边也不善乎,五六十个年轻后生齐刷刷地站成一排,两下里都是怒目圆睁僵持不下。徐家无理争三分,坚持要郑家说清楚徐氏的死因,而且必须要进郑家老茔,否则这个殡就不能出;郑家这边则据理不饶人,刻板地遵循先人的古训,一再强调徐氏没有生下孩子,而且还是意外横死,进郑家老茔不合祖训!两下就这么僵持下来,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徐家老两徐敬海见状不由火冒三丈,显出了他骨子里的匪气,把上衣一脱,露出了一身疙疙瘩瘩的腱子肉,“噌”地从车上抽出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鬼头刀,明晃晃带着一股子逼人的寒气,杀气腾腾地对在场的所有郑姓族人吼道?“谁要是今天胆敢阻拦俺姐姐进老茔,我就敢他妈白刀进红刀出。不信的话咱就试试,到时候一旦舞扎起来见了红,你们郑家休怪我徐老两不讲情面。”
郑家那些血气方刚的后生们一看徐家竟然舞舞扎扎地跑到郑家这一亩三分地上撒野动粗,也不甘示弱,于是各自拿起了锄头镢头,在郑家祠堂前摆开了要决一死战的阵势。面对这一触即发的紧张局面,有人悄悄地报告了郑家林的老族长郑顺义。只见郑顺义不慌不忙地搬了一把杌子摆放在场弯的中央,捋着花白的胡子,很威严地摆出族长的煞味。面对着剑拔弩张的郑徐两家,郑顺义先板着脸训斥郑姓后生们放下手里的家什:“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都成了什么样子?都给我把手里的家什放下,光天化日之下在老袓的跟前你们这是想咋?”然后回过头再客气地请徐家人不要动怒:“徐家也把刀放回去。有什么话大家坐下来慢慢商量着来,何必动刀动枪呢?况且是跑到祠堂动武,这是对老袓的不敬!再说动武本身就是无理的表现嘛,有理不在声高,这样吵吵闹闹打打杀杀的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吗?你们要是觉着动武能解决问题,我就坐一边,先看着你们打,等打完了打累了咱们再商量事。”老族长口气不愠不火,听来却是很严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徐敬海听郑顺义这么一说,回头看了看他哥哥徐敬山。徐敬山阴着脸站在后面,始终没说一句话,只是给徐敬海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见好就收,达到目的就行。徐家本来就感觉在人家郑家的门口舞刀弄枪有些心虚,有道是好汉打不出庄,如今跑到人家这一亩三分地上蹦跶,万一真的闹将起来,郑家人多势众,拾掇他们几个人如同张飞吃豆芽一样,不过是小菜一碟,自己这边沾不了什么光不说,搞不好传到外边去还坏了自己的名声。所以郑顺义的这一番话也等于给了徐家一个台阶,不至于闹得两败俱伤都很难堪。于是徐敬海就结声地把手里的刀放回了车上,表面上依旧杠杠着头,可是说话的口气明显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么硬气了:“我听族长的话,不做那些打打闹闹的事。今天既然族长出面做主,就得把这一碗水端平了。你们老郑家也太猝卡了,欺负人也没有这样欺负的,俺姐姐生是你们郑家的人,死了也是你们郑家的鬼,现在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死了,你们连老茔都不能让她进,这个理走到哪也说不过去,就是走到衙门官府我都陪着你们一块去!再说,如今谁愿意打仗动粗?我们也无话可说!”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一直冷着脸的徐敬山,徐敬山冲着他赞许地点了点头。(猝卡:青岛方言,苛刻。)
郑顺义昂着头闭着眼,下巴微微向上冲,像是睡着了一般听完了徐敬海的这一番话,沉吟了半天没有吱声。他抬头扫了一眼额头上青筋暴凸的徐敬海,不紧不慢地把挂在脖子上的烟袋和荷包摘下来,慢慢吞吞地给烟袋里装了一袋烟丝,点着火“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之后,这才把烟袋横在手里开口道:“老两这么说就对了,只要两边都能沉住气坐下来,还有什么事不能谈?动不动地就舞舞扎扎地使性子耍脾气,根本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徐家死了闺女,郑家死了媳妇,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伤心的事,亲人尸骨未寒,你们这边就动刀动枪又是打又是杀地闹腾,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又是什么?”
徐敬海说:“老族长,俺们也不是愿意闹事的人。俺家也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条件,也是想让俺姐姐早一天入土为安。可是他好歹也是你们郑家的媳妇,死了以后进老茔也应该是合情合理的事,就这么点要求你们郑家都不同意,这是不是真欺负俺徐家没人了?说句丑话,你们老郑家识文解字的,难道连这点起码的人味都没有吗?”
话音刚落,郑家有人就说:“徐老两,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郑家怎么就没有人味了?”
郑顺义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身后郑家人的话说:“都给我结声!老两这话说得没有毛病,按常理说应该这么办。可是都别忘了,没有子嗣不能进老茔这个规矩是郑家老祖先给定下来的,郑家林哪个人也没有权力随便更改了老祖宗的规矩,起码我郑顺义没有这个权力来给你做这个答复。我看你们就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打唧唧了,咱们能不能想想其他的途径来解决问题?”
郑顺义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徐家强行要让徐氏进郑家老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除此之外就是郑、徐两家的个人问题,只要是个人问题就相对比较容易解决。再说,郑家人心里也都很明白,徐家之所以这样闹腾着不算完,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就是想借着徐氏出殡一事趁机来敲郑家一笔。
谁都知道徐家人这几天根本就没离开郑家林,一直住在淳于毅家里商量对策。徐家满户家子住在淳于毅家里,郑家谁也没有牙啃,毕竟人家都是淳于毅的舅子和亲侄们。这把淳于毅搞得左右为难里外难堪,自己感觉见了郑家人都比平时矮半截。为了避嫌,他只好将就着暂住在别人家里,抽空回去露上一面打个招呼,至少让徐家人不会感觉出他淳于毅有怠慢之处。从表面上看他是站在郑家这一面的,毕竟他和郑应勤是发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在这个时候不能让郑家人给攮出什么熊话来,毕竟还得在郑家林住下去,一旦让郑家说他是吃里扒外,自己也就没有了落脚之处。他是两手捧刺猬,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徐家是他丈人门上的亲戚不好得罪,而郑家又是街坊不能得罪,所以,在众人的眼目中,他淳于毅显得左右为难,只剩下叹气的份儿了。但是从他内心倒是希望徐家借此机会狠敲郑家一笔,这么一来既可以让郑应勤彻底失掉元气,同时又使自家顺理成章地取代郑家地位成为郑家林的绝对大户,这应该说是一个一箭双雕的好时机,可这个话自己却又不能明着说,只能旁敲侧击地给徐家一个提示。徐家人也不傻,当然能从淳于毅的话音里听出里面的味道,早就悄悄商量好了办法。
徐家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后,决定由徐敬山出面走到郑顺义跟前摊牌。徐敬山阴沉着脸对郑顺义说:“老族长,俺兄弟和你老说的话,俺们刚才在一边都听炱亮儿地,我们觉得应该听从你老人家的意见。俗语说,听人劝吃饱饭。可是事到如今俺姐姐早己经是郑家的人,更何况肚子里还怀着你们郑家的孩子,这是一死两命啊,谁听了不心焦?可是这话又得说回来,你老人家是有学问的人,郑矢民也算是个落第的举子,按说孔孟之道里面没有这么一说,噢,这人活着时候可以算是你们郑家的人,死了就二话没有扔在路边当个野鬼?这是个什么道理?不过既然这是你们郑家老祖立下的规矩,俺就不去争竞,反正就是说破了大天,你们老郑家也是不依俺姐姐进你们郑家老茔,俺们几个也都听明白了。头几天俺姐姐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你们郑家说让泡鸡屎给擦倒了,这个话说出来谁能信?哄个三岁的孩子?这个俺也不去和你们争竞了,反正人己经死了,再争竞下去也没有什么用处,还伤了和气,毕竟俺三姑还在郑家林,也算是你们一门一里的人,弄得大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也不好。我想说的是,俺姐姐就这么死了也不能白死,你们老郑家多少得给俺个说法吧?”接下来,徐敬山就直截了当地向郑顺义提出了一个能要了郑应勤老命的条件,那就是要郑家把城里的钱庄盘给徐家,徐家也就不再追究徐氏是否进郑家老茔这码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