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逐出族门1
第一房媳妇死后,淳于毅家里的把自己娘家侄女说给了郑矢民,就在娶亲的当天,迎亲的轿子突然断了轿杆,不祥的预兆再次笼覃在郑家。果然,正当两个人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时候,一次猝不及防的意外又致使徐氏死于非命。家里接连死了两房媳妇,外面到处传言郑矢民是妖魔“马猴精”,而徐家也趁火打劫,用巧取豪夺的方式,夺去了郑家在城里的钱庄,郑矢民也被当做妖孽而逐出了族门,只身一人流落到了在德国统治下的殖民地城市一—青岛。
死了二房媳妇
春天的料峭只需要那么一两场雨,就会把残留的寒气给驱赶。两场春雨后的胶州,天气逐渐暖和了许多。
郑家林村前的墨水河早已解了冻,清冽的河水冲刷着水里的碎石,发出潺潺的喧哗,平缓舒展地从郑家林村前流过。雨后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浓郁的土地气息,火红的阳光洒在静悄悄的墨水河上,映出一片灿烂辉煌的金碧,宛若流动着的金汤,顺着河道蜿蜒地流向远方。远处,一群鸭子和几只白鹅在河水中伸长了脖子“呱呱”地叫着,与对岸小树丛里“唧唧喳喳”的鸟鸣相互呼应,打破了春晨的这种平和宁静。阵阵春风吹拂着河边一棵棵垂柳,刚刚抽出嫩黄色细芽的新枝,蜻蜓点水一样轻轻地拨动着河水,在舒缓的水面打出一个一个碎碎的涟漪。
郑矢民一个人踏着春雨过后松软的土路,沿着墨水河边向城里走去。这条路他已经不知道走过多少回了,路边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打他结婚以后这还是第一次进城,一来过去看望城里铺子里的伙计们,发个喜糖让大伙都沾点喜气;二来去打理一下近段时间的账目,毕竟从忙活着娶亲到现在还没有去过。正走着,忽然从对岸的小树林里传来一阵粗犷欢快的唱戏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
赵匡胤手持一根盘龙棍,打关西闯关东,穆龙关前打韩通。
一打韩通来降顺,二打韩通来进贡,打来的江山他不坐,他让给大哥柴世宗,柴王爷坐八载,龙归沧海。赵匡胤从此坐朝廷,韩龙进来的韩素妹,他龙颜封西宫,韩素妹灌醉了宋天子,传旨斩了郑子明。陶三春反进宫,怒斩黄袍气难平。赵匡胤得了病,他二弟光义进了宫,烛红摇影出人命。
谁都知道这是《赵美蓉观灯》里的一折,不过这原本是女戏,如今被这么一个大老爷们儿扯着像破锣一样沙哑的嗓子给吼叫出来,却成了另外一种味道,就像是浮在河里的那些鸭子们抻长了脖子的叫声。矢民听着觉得特别好笑,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人在嘶吼时脖子上一根根凸显的青筋。
应该说,再次婚姻给他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精神面貌,不仅仅是生理上的转变,更重要的是心理上因张氏的死而给他带来的沉重负担得以释放。连续几天出门,他脸上始终都带着笑,连走路的脚步都觉得轻松了很多。然而,当他一个人沉下心来的时候,免不了会受到迎亲路上断轿杆的事影响,想起此事就觉得自己心短气长。不仅如此,只要他听到谁在议论与轿子有关的话题,都会让他觉得有一种心慌意乱的敏感。这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既不敢开口说,更不敢轻易去问,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唯恐因此再给自己添加一些罗乱,矢民总是谨小慎微地度过每一个白天。
昨天是新婚后的“望四日”,也就是新媳妇结婚后回娘家的日子。徐氏一大早就从炕上爬起来,早早地梳洗打扮,催促矢民赶紧动身。一路上矢民几乎没有说话,这还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直接面对新丈人一家,少不了些许紧张。头天晚上,矢民娘就已经把所有去丈人家的看礼都备好放到他屋里,和订婚时的东西差不多,烟酒糖茶饽饽猪肉总共六样,每样都是六斤,这叫做六色礼,从丈母娘家往回走的时候,每样再带回来一半,说明两家结了亲,从今往后都有份。可早晨往外走的时候,徐氏在外面催得急,矢民偏偏就把一刀猪肉给落下忘了拿。等到了丈人家,丈母娘接过看礼一点数,发现独独少了猪肉,脸色就突然变了,把徐氏拉倒一边,小声地质问她:“这怎么才五样?肉呢?你婆婆怎么没有给猪肉?”
徐氏也不知道老妈儿(老妈儿:胶州方言,媳妇对婆婆的称谓)给准备的看礼都有什么,昨晚矢民把这些东西拿过来的时候,她连看一眼都没看,就让矢民放到了一旁。如今经她娘这么一问,自己也傻眼了,就过来趴在矢民耳朵上问:“娘问里面为什么没有猪肉?”
正在和老丈人说话的矢民本来就紧张,听徐氏说到了猪肉的事,不由得打了个愣怔,抬头惊讶地看着她,忽然想起走得急,竟然给忘了,猛地一拍脑袋,窘迫地说:“呀!我给忘了。俺娘都给准备好了,我夜来晚上还单独放在一边。都是今天早晨让你给催的,到底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丈母娘眼里明显地流露出了不满情绪,她望着矢民不相信地撇了撇嘴。老丈人倒是显得很大度,正襟危坐地在太师椅上抽着水烟袋,给矢民丈母娘使了个眼色,打着哈哈地给新女婿解围道:“忘了就忘了吧,闺女女婿又不是成心的。再说矢民也是个老实孩子,如今都是一家人了,还在乎那块肉?”
丈母娘依旧沉着脸,不依不铙地道:“不是在乎不在乎那块肉,咱家哪天没有肉吃?这是争竞个礼道,是看看他们老郑家眼里有没有咱们。”
老丈人徐老爷扫了一眼早已窘出一头汗的矢民说:“心里有就中了,不一定非得都做这些形式。只要矢民能对咱闺女好,我看比拿什么都强。你说是不是矢民?”
矢民见老丈人给自己扔过一个梯子,就赶紧接着,尴尬地点点头连声说是。丈母娘见老头都这么说了,尽管吊着脸还是老大的不乐意,可也只好作罢。矢民也总算是勉勉强强地在丈人丈母娘跟前熬过了这一关。
然而,从结婚断轿杆,到“望四日”没有带猪肉,这些看似极为平常的细节,却都为郑家在不久后出现的灾难埋下了伏笔。
尽管矢民娘严令娶亲队伍中的所有人不得将断了轿杆这出丑事给透露出去,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毕竟人多嘴杂,出了这样一件足可以轰动胶州的大事根本就捂不住,再加上中国妇女那种对别人隐私的高度好奇心在作祟,没过几天,这事就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整个胶州都在流传这粧奇闻,甚至添枝加叶越传越神,只要是郑家人走过之处,必定有人会在背后戳戳咕咕地说三道四,闹得大家心里都不愉快。这话传到了矢民娘的耳朵里,更是把这个刚过门的媳子当做一个扫帚星,耷拉着眼皮不愿正面看她一眼,无论媳子做什么都没个好脸色。
徐氏也明白其中的宄竟,自己觉得刚刚进门,还没有踩下郑家这块地势,也就只好忍气吞声,尽可能地做好自己的活,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公公婆婆,绝不敢在婆婆面前流露出任何不满情绪,只有下黑上了炕以后,才敢悄声地对矢民发几句牢骚。
好在这事很快就过了风头,渐渐地人们对这件家喻户晓的奇闻己经失去了兴趣,再加上徐氏己经怀孕在身,矢民娘的态度总算有所好转。
郑应勤两口子自从有了矢民兄弟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开过怀,尤其是大儿子死了之后,矢民娘如摘心揪肝一样痛疼过度,连月事都时有时无,就更是没了戏。眼瞅着家里只有矢民这一棵独苗,郑应勤就起了歪点子,找机会拐弯抹角地和老婆商议说:“他娘,咱们一天比一天老了,眼前就矢民这么一个孩,是不是少了点?连孔老夫子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意思是至少得有个仨俩的孩子。常言道一个眼不是眼,一个儿不是儿呀。你看,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了,是不是……”
矢民娘一听他吞吞吐吐话里有话地这么一说,立刻就明白了郑应勤的意思,瞪眼扒皮地说:“你这个老东西是不是还想三想四地要娶小?你吃一股吃二股,想个什么吃脆骨!你那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还不少呢。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趁早死了这份子心,想娶小?门都没有!”郑应勤听见老婆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念想给断掉,心里就感觉很憋屈,发了狠地说:“你要是有能耐的话,倒是再生一个给我看看呀?我还真不信了,你这块老干姜还能再发出个嫩芽来?”
矢民娘就嗤笑地看着他说:“我是块老干姜?怕是你那个玩意早就恹莠得不出汤了吧?看看你那双鞋就中了,全是些尿嘎啦。”
郑应勤不服气地说:“你可别吐舌子笑话个咬舌子,你倒是好,听听你尿尿的声音就中了,哗啦哗啦满地淌。”
矢民娘赶忙看了看左右,嗔怒地说:“你这个老不正经的老东西,也不怕媳子听见。你要是真有能耐,别在这里耍嘴皮子,等下黑上了炕我弄死你这个老东西!”
郑应勤撇了撇嘴,不屑地说:“这事谁弄死谁还不好说呢。”
也可能是被老婆赌杠得来了劲,郑应勤还就动了真格,那管老枪像吃了金枪不倒药一样杠杠地昂首冲天,在炕上天翻地覆地施展自己,让矢民娘又是惊又是喜。没过多长时间,矢民娘竟然也真的“呕啊”地开始嫌饭了,和媳子一起挺着个大肚子里外转悠,把郑应勤喜得做什么事都格外有劲。
上秋后的一场大雨,把夏天的闷热驱散了个干干净净。矢民独自去省城参加三年一度的乡试,临走的时候,四爷爷郑顺义毫不吝惜地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幅法若真的《溪山白云图》当众送给矢民,以示鼓励。这幅画描绘的是全景山林景致,重山峻岭,烟雨缥缈,大气而整合。画中近景溪岸崎岖,坡石垒垒,杂树相拥;背后的大山顺势而拔,陡崖峭立险峻。山坳里多处有飞泉,那奔涌而下之势,正如画面的题句中写的那样“山中一夜雨,树梢百重泉”。作品构图气势宏大,用笔细腻秀润。山石以劲健的笔法勾勒筋骨,刚中见柔,而后反复地进行渲染。水口的设置及处理,随山而运,自然和谐,不死板且无程式之迹,充分发挥了用墨的巧妙,在虚虚实实、若有若无间营造出画面的整体气势和水气淋漓的效果,是大画家法若真存世不多的作品中的上品。一生吝啬小气的郑顺义在这个时候能够很慷慨地把这幅画拿出来送给矢民,足见他的用意。
可就在矢民走后不久,家里却出了乱子。
矢民娘自打怀孕以后,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瞅谁都不顺眼,摔门拍桌子成了家常便饭。郑应勤只得小心地伺候,稍有不周就会被骂个狗血淋头,家里一天到晚沉浸在一种紧张气氛之中。媳子徐氏更是小心翼翼,矢民去了省城赶考,自己在家处处小心翼翼,唯恐稍不留意,劈头盖脸挨上老妈儿的一顿臭噘(噘,在山东方言的绝大部分区域中,都是骂人的“骂”字)就太不值得。
即便是想尽一切办法躲避,徐氏最终还是没躲过这一劫。下雨过后,她正在蹲圈,没想到矢民娘尿急,也没看见圈门上挂着媳子的红裤腰带,就急急火火地一步闯进来。徐氏见婆婆进来,惊慌失措地提上裤子就往外走。大概就是这一闪念工夫,引起了矢民娘的怀疑。她解完了手,悄悄地来到矢民屋里,进了屋直接就把门给闩上。正在炕上纳底子的徐氏猛地一抬头,看到婆婆带着一股子煞气闯进来,着实吓了一大跳,连忙从炕上跳下来,怯生生地站在一边,腾开地方让老妈儿坐下。
矢民娘站着没动,沉着脸在媳子身上转着看了半天,忽然用十分威严的口气命令道:“把裤子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