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厂长家的,在吗?”那声音带着东北妇女特有的爽利嗓门,又掺杂着一丝刻意放软的试探,透过院门传进来。盛之意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将眼底深处的惊涛骇浪尽数压入冰面之下。她拍了拍小宝的头:“去,跟哥哥们说,有客人来了。”小宝听话地跑开了。盛之意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那点因为震惊而产生的细微波动已然平复,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平静。她迈步走向院门。拉开院门,外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棉袄、围着灰格子围巾的妇女。妇女圆脸,皮肤微黑,眼神活络,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像是装了点东西。她看到开门的盛之意,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上下打量着:“哎哟,这位就是朱厂长新娶的媳妇吧?长得可真俊!我是前院老王家的,你叫我王婶就行!咱们这前后院住着,早就该来串个门了!昨天你们办喜事,我娘家有点事没赶上,这不,今儿个赶紧过来瞅瞅新娘子!”她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在盛之意脸上、身上,以及她身后的院子里飞快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评估。盛之意心中冷笑。串门?怕是来探虚实、听八卦的吧。尤其是昨天刘艳红那一闹,恐怕整个家属院都传遍了。这位“王婶”,多半是带着任务来的——要么是好事者的好奇心,要么是某些人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王婶好,进来坐吧。”盛之意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客气,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哎哎,好好!”王婶提着布袋,笑呵呵地走进院子,眼睛继续四处瞟,“收拾得挺干净啊!朱厂长有福气,娶了个能干媳妇!哟,这三个就是大宝二宝小宝吧?都长这么大了!”她看到从厨房门口探头出来的三个孩子,又是一阵夸张的招呼。孩子们怯生生地喊了声“王奶奶”,就缩回去了。盛之意把王婶让进堂屋,倒了碗白开水。王婶把手里的小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十几个红皮鸡蛋:“一点心意,给新娘子补补身子!咱们这地方就这规矩,新媳妇进门,邻居们都送点红鸡蛋,添喜气!”“谢谢王婶。”盛之意没推辞,收下了。这是人情往来,推了反而显得古怪。王婶在方桌旁坐下,捧着碗,也不急着喝水,开始东拉西扯:“妹子你是城里来的吧?一看就跟咱们这乡下地方的不一样,细皮嫩肉的……哎,盛家我可是听说过,那可是大户人家!你怎么就……”她话说一半,装作失言似的掩了掩嘴,眼神却瞟着盛之意的反应。果然,开始打探了。盛之意神色不变,拿起针线筐里一件孩子的衣服,低头缝补,语气没什么起伏:“家里安排,觉得合适就嫁了。过日子,在哪都一样。”“那是那是!”王婶连忙附和,“朱厂长人好啊!年纪轻轻就当厂长,有本事!就是……唉,就是命苦了点,前头那个去得早,留下三个孩子……不过现在好了,你来了,这个家总算又像个家了!”她话锋一转,“对了,昨天……我好像听说,刘家那个艳红丫头,跑这儿来闹了?”重点来了。盛之意手指捏着针,在布料间穿梭,头也不抬:“嗯,来了。说了几句,走了。”“走了?”王婶显然对这个轻描淡写的回答不满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说可闹得挺凶!那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仗着自己是老刘家亲生的,觉得朱厂长该是她的,没少在外面说闲话!她没把你怎么样吧?”“她能把我怎么样?”盛之意抬起眼,看了王婶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王婶心里莫名一突,“讲道理讲不通,就只能讲法律了。破坏军婚,不是闹着玩的。”王婶被这话噎了一下,干笑道:“对,对!是该讲法律!那丫头就是不懂事!不过……”她又试探着问,“你昨天跟她……都说了啥?我咋听说,她吓得魂儿都没了,跑回家哭了一晚上,今儿个都没出门?”盛之意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补好的衣服抖了抖,叠放在一边。这才看向王婶,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王婶消息真灵通。也没说什么,就是告诉她,再敢来,我不光告她破坏军婚,还得问问她身上那件新军装是哪儿来的。咱们这儿,冒充军人,是什么罪过来着?”王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军……军装?冒充军人?”她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刘艳红整天穿着那身绿军装显摆,大家都以为是她在城里哪个亲戚给的,或者自己买的处理品,谁也没往“冒充”上想!这罪名可更大了!“我瞎猜的。”盛之意垂下眼,语气淡然,“不过,看她那反应,可能让我猜中了点。”王婶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说话却句句如刀、直戳要害的新媳妇,心里那点打探八卦的心思顿时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忌惮。这可不是个能随便拿捏的主儿!,!“呵呵……妹子你可真厉害。”王婶讪讪地笑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那个……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远亲不如近邻嘛!”“嗯,谢谢王婶。”盛之意点点头,“正好,王婶,我想问问,咱们这片的供销社在哪儿?还有,想买点像样的布和棉花,给孩子们做冬衣,除了供销社,还有别的地方吗?”她主动将话题引向日常琐事,既符合新媳妇的身份,也能从王婶这类消息灵通的邻居嘴里,套取一些有用的本地信息。王婶果然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供销社啊,就在厂子大门斜对面,不远!布和棉花……哎呀,这可紧俏!供销社来了好货得抢!不过妹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认识隔壁屯一个老裁缝,他有时候能弄到点处理布头,拼拼凑凑也能做件衣服,便宜!还有棉花,我娘家嫂子在收购站,能弄点等外棉,虽说成色差些,但絮棉袄没问题……”盛之意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从王婶的话里,她大致摸清了这片家属区的人员构成、生活物资获取渠道、以及一些邻里间的微妙关系。比如,王婶的男人是厂里的老技工,王婶本人则是家属院里有名的“包打听”,人脉广,但也爱搬弄是非。再比如,厂里几个领导家属的情况,谁家宽裕,谁家困难,谁家和谁家不对付……这些都是看似无用、实则可能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信息。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个男人严肃的说话声。“是这家吗?”“对,红星机械厂厂长朱霆家。”“敲门。”紧接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力道不轻。王婶吓了一跳,伸长脖子往外看:“这谁啊?听着不像厂里的人……”盛之意心头也是一动,但面色不变,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藏蓝色中山装、面容严肃、戴着眼镜的男人。他身后是两个穿着绿色军装(不带领章帽徽)、腰间扎着武装带、神色冷峻的年轻人,看样子像是民兵或者公安系统的。“同志,请问这是朱霆同志家吗?”戴眼镜的男人开口,声音公事公办。“是。请问你们是?”盛之意挡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我们是县革委会保卫组的。”戴眼镜的男人亮了一下证件,“我是李组长。朱霆同志在家吗?”“他上班去了。我是他爱人,盛之意。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盛之意语气镇定。李组长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冷静,但还是说道:“是关于刘艳红同志的一些问题,需要向朱霆同志和你了解一下情况。另外,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刘艳红?”盛之意眉梢微挑,“她怎么了?”“刘艳红涉嫌冒用军服、冒充军人身份,并在公开场合散布不实言论,扰乱社会秩序,破坏他人婚姻家庭。我们已经接到举报,并初步掌握了一些证据。”李组长说得一板一眼,“现在需要你们双方当事人,以及相关证人,回去协助调查。”王婶在堂屋门口听到这话,惊得捂住了嘴。我的老天爷!真告了!还这么快就来了!这新媳妇也太雷厉风行了吧?!盛之意心中却快速分析着。她昨天只是口头威胁,并没有真的去举报。是谁举报的?朱霆?不太像。难道是……那个窥伺者背后的势力?想借此事搅浑水,或者试探她的反应?无论如何,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可以。”盛之意点点头,转身对堂屋里吓傻了的王婶道,“王婶,麻烦你帮我看着点孩子,跟他们说我去去就回。要是朱霆回来,也麻烦你告诉他一声。”“哎,好,好!你放心!”王婶连忙应下,看着盛之意的眼神已经完全变成了敬畏。盛之意又对从厨房门口小心翼翼探出头的三个孩子说:“在家待着,听王奶奶话。”然后,她回东屋,拿上自己的外套(那件红棉袄太扎眼,换了件原身的蓝布罩衫),将门锁好(钥匙她随身带着),便跟着李组长三人出了门。三个穿制式服装的人带着一个年轻女人走在家属院的土路上,立刻引起了轰动。不少人从屋里、窗户探出头来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那就是朱厂长新娶的媳妇!”“被保卫组带走了?犯事了?”“听说是因为刘艳红那事……”“我的妈呀,刚进门就闹到革委会去了?”盛之意对周围的视线和议论置若罔闻,步履平稳地跟在李组长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沉静的冰寒。她在快速思考应对策略。革委会保卫组……这个时代的特殊产物,权力不小。不能硬顶,但也不能任人拿捏。关键是要坐实刘艳红的罪名,同时把自己撇清,最好还能从中获取一些信息。,!很快,他们来到了位于厂区办公楼旁边的一排平房前,这里就是县革委会派驻在红星厂这边的保卫组办公室。办公室里,气氛肃穆。一张旧办公桌后面坐着李组长,旁边有个记录员。盛之意被让坐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另外两个年轻人在门外守着。刘艳红还没被带过来。“盛之意同志,”李组长翻开一个笔记本,拿起钢笔,“请你把昨天下午,刘艳红到你家中闹事的具体经过,详细说一下。不要有遗漏,也不要夸大。”盛之意点点头,开始叙述。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刘艳红如何叫骂、如何试图冲进院子、她如何劝阻、如何警告其行为涉嫌破坏军婚和冒用军服的过程,清晰、冷静、有条理地复述了一遍。语气客观,用词准确,听起来可信度极高。李组长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中带着审视。“你当时,怎么确定她身上的军装是冒用的?”李组长问。“我不确定。”盛之意坦然道,“我只是提出这个疑问。因为据我所知,她并非现役军人,也没有合法的渠道获得制式军装。而且,她穿着这身衣服,在公开场合以军人家属自居(指她声称与朱霆的关系),并试图破坏一名退伍军人的合法婚姻,这种行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冒充军人招摇撞骗’。所以,我当时提出这个质疑,是合理的警告,也是提醒她行为的严重性。”她这番话,逻辑严密,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刘艳红行为的可疑之处,又将自己撇清为“合理质疑和警告”。李组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他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当时还有谁在场,刘艳红具体的言语等等。盛之意都一一作答。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哭闹和挣扎的声音。“放开我!我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抓我!是盛之意那个贱人陷害我!放开!”是刘艳红的声音,充满了惊恐、愤怒和歇斯底里。很快,两个穿着旧工装、胳膊上戴着红袖标的民兵,半拖半拽地把刘艳红拉了进来。刘艳红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身上的绿军装皱巴巴的,脸上涕泪横流,早就没了昨天的嚣张气焰,只剩下仓皇和狼狈。她一进来,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盛之意,眼睛立刻红了,像是要扑上来撕咬:“盛之意!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害我!你不得好死!”“刘艳红同志!注意你的言行!”李组长厉声喝道。刘艳红被吓得一哆嗦,但依旧死死瞪着盛之意,眼神怨毒无比。“刘艳红,”李组长沉声道,“有人举报你冒用军服、冒充军人身份,并破坏他人婚姻家庭。现在,请你解释一下,你身上这件军装的来源。”刘艳红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这是我表哥给我的!他在部队当兵,退伍时带回来的!不是冒用的!”“你表哥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退伍证明和军装发放记录,我们可以去查。”李组长语气冰冷。刘艳红顿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哪有什么在部队的表哥?这军装是她重生回来后,知道这年头军装受欢迎,花了不小代价,从一个二道贩子手里买的旧军装,洗洗烫烫就当新的穿,根本没想过会因为这个惹祸!“我……我记不清了……”她慌乱地说。“记不清?”李组长眼神锐利,“那么,你昨天在朱霆同志家门口,声称朱霆同志是你的未婚夫,辱骂其合法妻子盛之意同志,并试图强行闯入,扰乱他人家庭生活,这些行为,你承不承认?”“我没有!是她抢我男人!霆哥本来是要娶我的!”刘艳红尖声叫道,试图用胡搅蛮缠蒙混过关。“有证人吗?有证据吗?你和朱霆同志订过婚?有过法律上的婚姻约定吗?”李组长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刘艳红再次哑口无言。她重生带来的“先知”和优越感,在现实的法律和权力面前,不堪一击。她以为凭着撒泼打滚和“未来记忆”就能夺回一切,却没想到碰上了盛之意这个不按常理出牌、下手狠辣果断的硬茬子,更没想到会惊动革委会!“我……我……”她瘫坐在地上,只会哭。李组长厌恶地皱了皱眉,对记录员道:“都记下来。”然后又看向盛之意,“盛之意同志,你的叙述和证人(王婶以及当时一些围观村民的证言正在收集中)的证词基本吻合。刘艳红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我们会依法处理。”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关于你质疑她军装来源的问题,我们也会一并调查。感谢你的配合。”盛之意点点头:“这是我应该做的。维护社会风气和军人荣誉,人人有责。”李组长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番“觉悟很高”的话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你可以先回去了。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通知你。”“好的。”盛之意起身,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刘艳红,眼神漠然,转身离开了保卫组办公室。,!走出办公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家属院方向,似乎有不少人还在朝这边张望。盛之意面不改色地往回走。第一步,算是走成了。刘艳红这个明面上的麻烦,短期内应该能摁下去。但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那个举报者……是谁?是朱霆吗?他或许想用这种方式彻底断绝刘艳红的纠缠?但感觉不像他的行事风格。还是……那个窥伺者,或者其背后的势力?他们想通过这件事观察她的反应和能力?或者,想把她也卷入麻烦,分散她的注意力?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暗处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并且开始落子了。她摸了摸口袋,那块黑色石头依旧温热,规律脉动。而此刻,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却是西屋地下,朱霆祖父留下的那行字:“事关汝母族血仇及‘星轨’之秘……”血仇……星轨……她抬起头,望向湛蓝却高远的天空,眼神深不见底。刚走到家属院附近,就看到朱霆推着自行车,正大步从厂区方向走来,脸色沉郁,眉头紧锁。他看到盛之意,脚步明显加快,几步就走到她面前。“怎么回事?王婶说保卫组的人把你带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没事,了解刘艳红的情况。”盛之意语气平静,“我配合了一下,现在回来了。”朱霆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保卫组办公室的方向,眼神复杂:“刘艳红她……”“涉嫌冒用军服,冒充军人,破坏军婚。”盛意淡淡道,“保卫组正在处理。”朱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更没想到盛之意出手如此快准狠。“……你没事就好。”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回家吧。”两人并肩往家走去。一路上,遇到几个邻居,欲言又止,但看到朱霆沉着的脸,都没敢凑上来问。走到家门口,三个孩子正扒着院门眼巴巴地等着,看到他们回来,明显松了口气。“爸爸!妈妈!”小宝最先喊出来,带着哭腔。盛之意脚步顿了一下。这声“妈妈”,叫得比之前顺口了些。朱霆摸了摸小宝的头,对孩子们说:“没事了,都回屋去。”孩子们跑回了堂屋。朱霆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去。他转头看向盛之意,目光深沉:“今天的事……谢谢。”谢她处理了刘艳红这个麻烦?还是谢她没给家里惹来更大的麻烦?盛之意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而是说道:“西屋的窗户,下午我去糊。另外,孩子们的衣服,我量了尺寸,明天去供销社看看布。”她像是在汇报家务,将刚才那场风波轻描淡写地揭过。朱霆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钱和票不够跟我说。”他顿了顿,忽然又道:“晚上……我有点事想问你。”盛之意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嗯。”她大概能猜到他想问什么。关于她对付刘艳红的手段,关于她的来历,关于她为什么会如此……不同寻常。而她,也需要一个机会,去试探他。关于他祖父,关于西屋地下的秘密,关于那行触目惊心的字。夜幕,或许能掩盖许多东西,也能让一些隐藏的轮廓,逐渐清晰。:()手撕白莲后,我杀穿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