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够了。
等待的时日,在有了这幅画作为隐秘的支点后,似乎不再那么难熬。林良友开始真正将注意力拉回日常的学业。物化地的课程并不轻松,尤其化学和地理的某些需要记忆和理解结合的部分,她需要投入更多时间。郑老师偶尔在走廊遇到她,会简单问一句“状态怎么样?”,她点头说“在调整”,郑老师便不再多言,只是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程挽宁拉着她恢复了饭后一起去小卖部买酸奶的习惯,陈孀也开始跟她讨论一些编程与物理结合的有趣小项目(虽然大多夭折在构想阶段)。生活似乎正在一点点回归某种表面的平静,只有夜深人静时,林良友拿出那张画,在台灯下静静看上一会儿,才能感觉到内心深处那份与远方战场的隐秘共振,以及那份日益清晰的、对某个消息的期盼。
周五下午,班会课。班主任杨老师照常总结一周情况,布置周末事宜。就在班会即将结束、大家开始收拾书包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敲响。年级主任站在门口,朝杨老师点了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落在了林良友身上。
“林良友同学,请出来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良友。程挽宁紧张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林良友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随即又重重敲击在胸腔。她站起身,在无数道视线注视下,尽量步伐平稳地走向门口。
走廊里,年级主任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喜悦与郑重的神情。他没有多说,只是示意她跟着走。他们穿过走廊,来到年级教师办公室门口。物理教研组的郑老师也在里面,还有其他几位不认识的老师,以及……学校分管教学的副校长。
看到这个阵势,林良友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站在办公室中央,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副校长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性,她看着林良友,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晰而温和:“林良友同学,刚刚接到省物理学会竞赛委员会的通知。你在本届省物理竞赛复赛中,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眼中的赞许毫不掩饰:“你的总成绩,位列全省第九名。理论分尤其突出。恭喜你,获得了进入省代表队、参加全国决赛的资格。”
全省第九。
省队。
全国决赛。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个一个砸在林良友的耳膜上,让她有瞬间的恍惚。周围老师们带笑的话语、祝贺声,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切。她看见郑老师对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巨大的、几乎让她眩晕的狂喜,如同海啸般从心底最深处奔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几个月来的汗水、泪水、挣扎、自我怀疑、深夜的枯坐、灵光一现的狂喜、卡壳时的绝望……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有了答案,都汇聚成了“全省第九”和“省队”这两个沉甸甸的词语。
她想笑,嘴角却有些僵硬。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发酸。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强将那股即将决堤的情绪压下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谢谢……谢谢老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轻微。
“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副校长赞许地看着她,“距离全国决赛还有一段时间,学校会为你提供必要的支持和准备。具体安排,郑老师会和你详细沟通。继续努力,戒骄戒躁,争取在全国赛场上再创佳绩!”
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林良友才在老师们欣慰的目光中,有些脚步发飘地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的金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转身走向楼梯,径直上了顶楼天台。傍晚的风比楼下大得多,吹得她校服外套鼓起,头发飞扬。她扶着冰凉的栏杆,眺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城市天际线,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化作滚烫的液体,冲破眼眶,汹涌而下。
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剧烈的流泪。是释放,是宣泄,是巨大的喜悦,也是尘埃落定后,那如影随形的、更深切的思念。
她做到了。她真的靠着自己,摸到了通往全国赛场的门槛。她离谢榆曾经站立过的地方,又近了一大步。
颤抖着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画。画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画面上的尺子与星辰,在泪眼模糊中显得有些朦胧。她将画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作画者指尖的温度,和那份穿越时空的、沉默的祝福与期待。
她知道,此刻的谢榆,或许也正站在某个类似的节点,等待着属于她的、更高级别的裁决。她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倾尽所有,奋力搏杀,然后,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迎接着或荣耀、或遗憾的宣判。
但无论如何,她们都已拼尽全力,无愧于心。而她们之间,那由尺规、星光、邮件、无声的图画和共同的理想构筑起的联结,也在这场漫长的等待与各自的奋战中,被淬炼得更加坚韧,更加明亮。
夕阳缓缓沉入远山,天际的余晖由金红变为瑰丽的紫粉。风渐渐停了。林良友擦干眼泪,将画小心收好。她转过身,面向楼梯口。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重新变得清亮、坚定。
前路依然漫长,全国决赛是更高的山巅。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力量。因为有人曾为她照亮前路,而她也终于,凭借自己的双脚,踏上了那条通往光明的征途。
她走下天台,走向教室,走向等待她的朋友,走向下一个需要征服的明天。而在她不知道的远方,另一颗星辰,或许也正以同样的姿态,等待着破晓时刻的来临。她们的故事,还远未结束。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