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这个粗糙的想法,用尽可能清晰的物理语言和示意图(画了简单的能带图和实验装置示意图)表述在答题卡上。她知道这很可能非常幼稚,漏洞百出,但这是她在有限时间和知识框架内,能做出的最大胆的、最具“研究”色彩的尝试。就像她给谢榆邮件里写的那个“瞎想”的变分法思路一样。
终场铃响。
林良友放下笔,感觉整条手臂都是麻木的。她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卡,上面有工整的推导,也有匆忙的草算,有坚定的答案,也有存疑的假设和粗糙的设想。不完美,甚至可能充满错误。但每一个字,都是她这几个月来,在无人搀扶的黑暗中,独自摸索、挣扎、思考、蜕变后,所能交出的全部。
她慢慢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午后的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围瞬间爆发出各种声音——对答案的、哀嚎的、兴奋讨论的、沉默不语的。程挽宁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良友!最后那道题是什么鬼啊!我完全懵了!”
林良友拍了拍她的手,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摇了摇头,示意现在不想讨论。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远处,仿佛能穿透重重建筑物和上千公里的距离,看到另一个考场,或另一个形式的“战场”上,那个同样刚刚结束一场恶战的人。
她不知道谢榆此刻经历着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比她刚才所经历的,更加严酷、更加辉煌的试炼。而她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倾尽了全力。
几乎在同一时刻,IPhO国家集训基地的最终选拔会议室里,气氛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湖面。
谢榆站在演示屏前,刚刚结束她个人课题研究报告的最后陈述。屏幕上定格在一张复杂的、关于拓扑量子计算中错误纠正阈值模拟结果的图表。她的声音已经停下,但会议室里依旧一片寂静。五位评审导师坐在长桌后,神情是如出一辙的严肃与深沉,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她身上。
这不是考试,这是裁决。决定最终四名代表中国出征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的国手名单的最后一环。为期数周的选拔,经过理论笔试、实验操作、课题研究、团队合作、模拟答辩等多轮残酷筛选,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下八个人。每个人都是天才中的天才,每个人都已倾其所有。
谢榆的报告无可挑剔。逻辑严密,数据扎实,对前沿领域的理解深度和独立思考能力,甚至超越了部分导师的预期。她的冷静、专注和超乎年龄的沉稳,也给评审团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但竞争到了这个层面,优秀只是门票,卓越也只是起点。决定最终名额的,往往是些更微妙、更难以量化的东西——灵光一闪的洞察力,面对绝对未知时的直觉与勇气,以及那种属于真正“探索者”的、近乎本能的好奇心与创造力。
“谢榆同学,”坐在正中间、资历最老的陈院士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是一位在凝聚态物理领域享有国际声誉的泰斗,目光睿智而温和,但此刻却带着审视的锐利。“你的报告非常出色,显示了你扎实的理论功底和系统的研究能力。我的问题是:如果你现在有机会,为自己设计一个全新的、不受任何现有实验条件限制的‘梦想实验’,来验证或拓展你报告中提到的关于Majorana零模编织容错性的某个关键猜想,你会设计什么?不要考虑可行性,只谈你最狂野、最具想象力的物理构想。”
问题完全出乎意料。不是追问细节,不是质疑方法,而是邀请她进入一个纯粹的、属于想象和创造的领域。这比任何技术性质询都更难,因为它没有标准答案,甚至没有明确的思考路径。它直接叩问一个物理学研究者最核心的素质:你有多大的想象力?你对物理规律的本质,有多深沉的、属于个人的好奇与热情?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其他候选者屏住了呼吸。这个问题几乎是为谢榆“量身定做”,也残酷地将她推到了一个必须展示“非凡”而非“优秀”的悬崖边。
谢榆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狂野的想象?梦想实验?这完全背离了她一贯理性、严谨、追求确定性的思维方式。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被输入了无法识别的乱码。
然而,就在这片空白中,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念头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是林良友邮件里那个稚嫩却大胆的“变分法结合等时光面”的猜想;是她自己深夜推导时,偶尔会冒出的、那些因过于离奇而被她迅速掐灭的“如果”;是更早以前,和林良友一起看流星雨时,对方指着星空问“那些光走了多久才被我们看到,它们出发时的宇宙和现在一样吗”时,她心里掠过的那一丝对时空本质的、模糊的悸动……
这些碎片毫无逻辑地交织,碰撞。Majorana零模……编织……容错……拓扑……不受限制的梦想实验……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在荒诞中透出某种奇异美感的图景,像冲破冰层的鱼,猛地跃入她的意识。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不再仅仅是平静,而是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近乎虚幻的专注。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慢,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描绘一个刚刚在脑海成型的、脆弱而易碎的梦境:
“如果……不考虑任何技术限制。我想设计一个……尺度上的实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不是微观尺度,也不是宏观尺度。而是一个……利用人工构造的、具有特殊拓扑序的‘时空晶体’或者‘时空超结构’,在其‘世界面’的演化过程中,编码Majorana零模的编织操作。将三维空间中的编织过程,拓展到包含时间的四维时空流形中,观察在时空拓扑发生特定‘手术’(比如虫洞缝合、宇宙弦切割等假想操作)时,编码的量子信息如何随着时空结构的改变而演化、传递,甚至……是否可能利用时空本身的拓扑性质,来实现一种超越三维空间局域操作极限的、本质容错的量子信息处理。”
她描述的完全是一个科幻般的场景,涉及理论物理中最前沿、最玄妙的概念(时空晶体、虫洞、宇宙弦),并将它们与她当前研究的拓扑量子计算粗暴而大胆地嫁接在一起。没有数学,没有公式,只有一幅基于物理直觉的、恢弘而奇诡的想象画卷。
说完,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这太不“谢榆”了。这甚至不像是一个严谨的物理构想,更像是一个理论物理学家的哲学狂想。
会议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几位导师交换着眼神,有的眉头微蹙,有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亮。陈院士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看到她思维最深处的那点火花。
然后,他什么也没评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下一个问题。”
答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高压与张力中继续。问题越来越刁钻,角度越来越诡异。谢榆如同行走在刀刃上,将理性、知识、直觉乃至刚才那瞬间迸发的“狂想”之力催发到极致,应对着每一波冲击。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将全部精神燃烧到沸点的、冰冷而炽烈的光芒。
当主席最终宣布“选拔环节全部结束,结果将于今晚内部会议后通知”时,谢榆感觉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她保持着步伐的稳定,跟随其他候选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明亮的光线让她有些目眩。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也没有去吃饭。她独自走到基地顶楼的天台。傍晚的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远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汇成光的河流。但她的目光却投向更高、更远的、正在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天际。
激烈的思维搏杀后,是巨大的虚空与疲惫。结果如何,已非她所能掌控。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甚至,在最后那个关于“梦想实验”的问题上,她展现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不谢榆”的一面。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后悔。那个荒诞的构想,虽然离经叛道,却仿佛让她触及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不仅仅是对已知规律的运用,更是对未知可能性的好奇与渴望。而这份好奇,或许早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女孩用亮晶晶的眼睛问她关于星空的问题时,就已悄然埋下种子。
她拿出手机,屏幕在渐浓的暮色中发出微光。没有新消息。她知道,此刻的林良友,应该刚刚结束省复赛,正在经历类似的、拼搏后的虚脱与等待。
她没有发信息。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夜风吹拂。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繁星开始在头顶隐约浮现。那些星光穿越无数光年抵达此地,其中蕴含的信息,或许比人类最复杂的物理模型还要古老,还要深邃。
她们都在等待一个结果。一个关于汗水、泪水、挣扎、灵光、以及所有不为人知的坚持与蜕变,最终将被如何定义的结果。
而在结果揭晓之前,她们能做的,唯有等待,并在等待中,消化这场战役带来的一切,无论是成是败。因为真正的成长,往往发生在战斗结束之后,独自面对内心余震的那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