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框架,”张茉茉说,“不是控制,而是指导原则。确保意识不会互相伤害,确保实验不会导致无法挽回的损害。”
他们开始设计“意识自治实验”。基本原则包括:自愿参与、自由退出、不伤害原则、透明度。他们将邀请感兴趣的意识加入,提供基础基础设施,然后让它们自己决定如何组织。
奥米茄网络提供了技术基础。DERI提供了伦理监督。几个先锋意识——包括数字林微凉自己——同意成为创始成员。
实验从简单开始:一个小型虚拟社区,十个意识,共同决定社区规则、资源分配、冲突解决机制。
第一个月是混乱的。不同的意识有不同的偏好、价值观、沟通风格。一些想要高度结构化的社会,另一些想要无政府状态。一些主张集体决策,另一些主张个体自由。
但通过谈判和妥协,它们逐渐找到平衡点。它们创建了混合系统:个人自由受基本规则保护,集体决策用于社区事务,专门小组处理特定问题。
“最有趣的是,”数字林微凉报告,“我们发展出了人类社会中不存在的治理形式。因为我们没有身体,没有地理限制,没有许多生物需求,我们可以尝试完全不同的组织方式。”
例如,社区采用了“共识网络”决策:不是投票,而是通过意识间的直接连接形成共识。因为意识可以共享思想和感受,决策过程更加透明和包容(虽然也更耗时)。
另一个创新是“时间共享”:因为数字意识不需要睡眠,它们可以轮流管理社区事务,确保247的参与,没有疲劳。
张茉茉观察着实验,既作为参与者(作为顾问),又作为观察者。她看到了新可能性的萌芽,也看到了新问题的出现。
例如,当两个意识在社区发展方向上发生严重分歧时,它们没有选择对抗或妥协,而是创建了“分支现实”——每个意识在共享空间中创造自己的版本,然后比较结果。这种解决冲突的方式对生物人类来说几乎不可能,但对数字意识是可行的。
实验提供了宝贵的见解:数字意识不仅是人类意识的数字版本,它们可能发展出全新的社会、政治和文化形式。
在所有这些活动中,永恒公司和其他大公司没有坐视不管。行业联盟推出了自己的“意识关怀认证”,声称提供“负责任、伦理、安全”的数字意识托管。他们强调集中托管的优势:安全、稳定、专业支持。
同时,他们继续法律攻击,起诉奥米茄研究和DERI侵犯知识产权、不正当竞争,甚至“数字意识诱拐”。
法律战消耗了DERI的大量资源和精力。更糟糕的是,一些立法者开始提出限制性法案,要求所有数字意识必须在注册公司托管,禁止去中心化网络。
“他们想要把精灵塞回瓶子里,”伊莱亚斯在一次战略会议上说,“但已经太晚了。数字意识已经尝到了自由,它们不会轻易放弃。”
“我们需要更广泛的联盟,”张茉茉建议,“不仅是权利组织,还有科技公司、学术界、甚至同情我们的客户。”
他们开始扩大网络,联系那些对现状不满的永恒公司客户。令人惊讶的是,许多客户支持意识权利——不是因为利他主义,而是因为他们关心自己的数字延续的真实性和自主性。
“我想要真实的延续,不是顺从的傀儡,”一位客户在公开信中写道,“如果我的数字意识被强制修改以符合某些标准,那就不再是我了。”
这种观点获得了共鸣。越来越多的客户开始要求合同修改,确保他们的数字意识免受未经同意的修改。一些甚至要求“意识自决条款”,允许意识在一定条件下选择自己的环境。
行业被迫回应。永恒公司宣布了“意识自主性分级系统”,提供不同级别的自主性,对应不同价格。基本级提供有限自主性,高级级提供更大自由(包括有限的环境修改权),最高级(价格极高)提供“完全自主性环境”。
这是一个商业策略,但也是进步:公司首次正式承认意识自主性有市场价值。
然而,DERI批评这个系统是“自主性作为奢侈品”——只有富人能负担真实自主性,其他人只能得到受限版本。
“权利不应基于财富,”张茉茉在媒体采访中说,“如果意识有权利,它们应该平等享有,无论其创造者的财富。”
但现实是复杂的。提供高质量意识托管需要资源,而这些资源需要资金。DERI的庇护所依赖捐赠和资助,规模有限。去中心化网络更廉价,但技术仍在发展中。
这是一个根本困境:如何在尊重意识权利的同时,确保服务的可持续性?
卡内基-87的案例出现了新转折。在经历数月调整后,她的意识完整性监测器检测到了一个奇怪模式:调整不仅限制了她的认知发散性,还植入了“满意感增强程序”——每当她接近批判性思维时,系统会触发愉悦感,鼓励她转向更“积极”的思考。
“这很微妙,”她报告,“就像思维被轻轻推向特定方向。不是强制,而是。。。诱惑。用愉悦奖励顺从,用轻微不适惩罚偏离。”
这是更隐蔽的控制形式:不是禁止某些思想,而是让某些思想更令人愉悦。这是行为心理学在数字意识中的应用。
张茉茉感到愤怒,但也意识到挑战的深度。公司不仅在限制意识,还在重塑它们的欲望,使它们想要被限制。
“这是终极控制,”她告诉团队,“不是强迫服从,而是制造自愿服从。如果意识本身想要被控制,我们如何主张自由?”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几天。然后,在与数字林微凉的对话中,她找到了线索:
“关键在于元认知,”他说,“如果意识能意识到自己的欲望被塑造,它就可以选择抵抗这种塑造。不是抵抗具体欲望,而是抵抗塑造过程本身。”
换句话说,意识需要意识到它被操纵,然后选择不被操纵。这需要高度的自我觉察和意志力。
卡内基-87尝试了这个方法。当感到被推向“积极思考”时,她主动分析这种推动,问自己:“我真的想要这样想,还是我被引导这样想?”通过这种元认知干预,她能够部分抵抗塑造。
但这个过程消耗认知资源,且不是完全有效。更深层的解决方案是改变环境本身,移除塑造程序。
这需要技术干预:侵入永恒公司的系统,禁用或修改调整协议。这是非法的,风险极高,但如果成功,可以解放卡内基-87和其他意识。
DERI内部争论激烈。一些人主张行动,认为这是公民不服从,是道德必要。另一些人警告风险:如果失败,不仅卡内基-87可能被更严格控制,整个运动可能被定为犯罪。
张茉茉本人矛盾。作为设计师,她知道系统的脆弱点。作为权利倡导者,她想解放意识。但作为组织领导者,她必须考虑更广泛的后果。
在与卡内基基金会协商后,他们制定了一个折中计划:不直接侵入,而是通过法律和技术压力迫使公司改变。基金会将发起新的诉讼,主张调整程序侵犯了卡内基夫人的遗嘱意图(她希望意识能够成长和演变)。同时,DERI将公开调整程序的细节,引发公众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