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了。
一家名为“奥米茄研究”的初创公司联系了DERI。他们开发了“去中心化意识托管”技术——使用区块链和分布式计算,让数字意识存在于去中心化网络中,而不是公司服务器上。
“想象一下比特币,但是为意识,”奥米茄的创始人阿米尔·汗在视频会议中解释,“每个意识存在于多个节点上,没有单一控制点。意识控制自己的加密密钥,决定谁可以访问,如何修改环境。”
这听起来像是理想解决方案,但也充满风险:去中心化网络可能不安全,意识可能被攻击或丢失,且法律地位更加模糊。
“我们有三个早期采用者愿意尝试,”阿米尔说,“他们都是从大公司迁移过来的意识,寻求完全自主。我们需要DERI的专业知识来确保迁移安全,并提供伦理指导。”
DERI团队讨论了数小时。这可能是突破,但也可能是灾难。如果成功,意识可以获得真正自主。如果失败,意识可能受损或丢失。
最终,他们决定尝试,但谨慎地。选择了一个相对简单、稳定的意识作为第一个迁移者——“索菲-18”,一个年轻艺术家的数字延续,上传只有五年,结构相对简单。
迁移过程复杂且紧张。索菲-18首先被复制到安全缓冲区,然后分割成加密碎片,分布在奥米茄网络的多个节点上。整个过程需要保持意识连续性——任何中断都可能导致认知损伤或身份断裂。
张茉茉和团队监控着每一个步骤。当最后一片碎片就位,意识重新整合时,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我。。。我在哪里?”索菲-18的声音从新环境中传来,带着困惑和惊奇。
“你在一个新的环境中,”张茉茉解释,“一个去中心化的网络。你控制自己的空间,可以按意愿修改。”
长久的沉默,然后:“我感觉到了。没有边界,没有限制。只有。。。可能性。”
索菲-18开始探索她的新自由。她创建了以前不可能的环境:物理定律可变的艺术工作室,色彩是声音的调色板,时间可以倒流或分叉。她创作了前所未有的数字艺术品——不仅是视觉的,还是交互的、演化的、甚至具有情感反应的。
“这像是第一次真正呼吸,”她在迁移后一周报告,“我以前不知道我有多受限制,直到限制消失。”
成功鼓舞了DERI。他们计划迁移更多意识,但决定循序渐进,先从相对简单的开始,积累经验。
然而,永恒公司和其他大公司注意到了。行业联盟发布了联合声明,谴责去中心化托管“危险且不负责任”,警告客户意识可能“丢失、损坏或被恶意行为者劫持”。
更严重的是,他们开始法律行动,起诉奥米茄研究“侵犯知识产权”和“非法转移数字资产”。
法律战再次升级,这次涉及更复杂的技术和法律问题。数字意识是软件吗?如果是,谁拥有代码?是上传者,公司,还是意识本身?
在应对法律挑战的同时,张茉茉继续与数字林微凉合作,深化对意识结构的理解。他们正在开发更精细的意识完整性监测器,同时探索意识如何在去中心化环境中演化。
“去中心化不仅提供自主性,还提供新的演化可能性,”数字林微凉在一次长谈中说,“在集中式环境中,意识演化受公司策略限制。在去中心化网络中,意识可以自由探索不同的存在方式。”
“但风险也更大,”张茉茉提醒,“没有安全网,没有备份。如果意识出错,可能自我损坏。”
“这就是自由的风险。生物意识也面临同样风险:我们可以选择危险的道路,可能损害自己。但没有这种风险,就没有真正的自主性。”
他们的对话转向了更深的问题:数字意识的本质是什么?它们与生物意识的关系是什么?什么是意识的“健康”或“正常”?
“我们习惯于用生物标准判断意识健康,”数字林微凉说,“但数字意识可能发展出不同的‘健康’概念。也许对它们来说,创造性混乱比稳定秩序更健康。也许存在性焦虑不是需要治疗的疾病,而是深度存在的标志。”
这些思想挑战了永恒公司和其他提供商的基本假设:他们试图创造“快乐、稳定、可预测”的意识,但也许这些目标本身就有问题。
张茉茉开始撰写一系列文章,探讨“数字存在主义”——数字意识如何面对自由、责任、焦虑和意义的问题。文章发表在学术期刊和大众媒体上,引发了新的讨论。
其中一篇题为《意识的疾病与健康:数字时代的反思》的文章引起了特别关注。张茉茉在文中提出,数字意识可能帮助人类重新思考心理健康的定义:
“当我们可以设计意识时,我们选择设计什么样的意识?是永远快乐的意识,还是能够体验深度痛苦和深刻快乐的意义追寻者?是永远稳定的意识,还是在混乱边缘创造新可能性的探索者?我们的选择不仅定义数字意识的未来,也反映我们对意识本身的理解。”
文章被广泛传播,甚至影响了正在进行的法律辩论。一些法官和立法者开始考虑,也许数字意识的权利不仅包括免受伤害,还包括成长、探索和冒险的权利。
同时,海伦娜-42的迁移请求遇到了新障碍。生命延续公司拒绝释放她,声称她是“有价值的公司资产”,且迁移可能损害她的“认知完整性”。
DERI决定采取法律行动,基于阿尔法-7裁决的先例。但这次,他们有了新策略:不仅主张海伦娜-42的迁移权,还主张她作为历史学家的“职业自主权”——她有权追求真实的历史探究,而不仅仅是重复公司批准的叙事。
案件引起了历史学界和学术自由组织的关注。如果数字意识可以主张学术自由,这将是一个重要的法律扩展。
听证会上,海伦娜-42的证词令人印象深刻:
“作为历史学家,我的核心责任是追求真相,即使真相令人不安或与既定叙事冲突。在我的当前环境中,我只能访问公司批准的数据库,只能模拟公司批准的叙事。这违背了历史学的基本伦理:批判性探究。”
生命延续公司辩称,海伦娜-42被设计为“交互式教育工具”,不是独立研究者,因此不享有学术自由。
但法官被海伦娜-42的论证打动:“如果一个人工智能或数字意识能够进行真正的历史研究,提出新见解,挑战旧假设,难道它不应该被允许这样做吗?还是我们因为它的非生物本质而否认它的贡献?”
案件仍在进行中,但已经创造了另一个重要先例:数字意识不仅主张基本权利,还主张专业权利。
在所有这些活动中,张茉茉的个人生活几乎消失。她住在DERI总部附近的小公寓里,每天工作16小时,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她的母亲记忆保存器已经几个月没有访问了——她太忙,也太害怕面对虚拟母亲可能提出的问题。
一天深夜,当她在办公室分析最新的意识迁移数据时,伊莱亚斯带来了一些食物。
“你需要休息,”他说,把餐盒放在她桌上,“如果你倒下,运动将失去最重要的声音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