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孩子满月那天,王家小院办得热热闹闹。亲戚邻居们挤满了院子,婆婆抱着裹在红布襁褓里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递喜糖;公公忙着招呼客人,递烟倒茶,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我穿着一身新买的碎花衬衫,坐在炕边接受着大家的祝福,心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满月之后,我打算带着儿子回娘家长住些日子。自麟儿降生,王家上下都围着孩子转,婆婆虽疼我,却总免不了在育儿观念上有些分歧。比如婆婆坚持要给孩子捆“蜡烛包”,说这样孩子以后腿长得直,我却知道这会束缚孩子的手脚,不利于发育;婆婆想早早给孩子添辅食,说“早吃饭早长肉”,我查了育儿书,知道未满半岁的孩子肠胃娇嫩,不能过早添加辅食,为此两人虽没争吵,却也多了些别扭。加上乡下条件毕竟简陋,洗澡、洗衣都不如城里方便,回娘家既能让我妈帮忙照料孩子,也能让我松口气。王文起初有些不舍,拉着我的手说:“在家我多听你的,咱们少跟妈拌嘴不行吗?”但看着我眼底的疲惫,终究还是点了头:“你想去就去吧,我忙完这边的活,就常过去看你和儿子。”满月宴结束后没几日,王文便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和儿子,再次往城里去。娘家人早已盼得心急,我妈站在巷口张望,远远看见我们的身影,立马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里的孩子,凑在脸上亲了又亲:“我的乖外孙,可把外婆想坏了!”我弟也从屋里出来,帮王文接过自行车,笑着说:“可算回来了,快进屋歇着,妈炖了鸡汤,专门给你补身子的。”回娘家的日子,我过得舒心不少。我妈帮着带孩子、洗衣做饭,我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再半夜起来哄孩子、换尿布;偶尔还能和老姐妹们出去逛逛街,买点自己喜欢的布料,做件新衣裳,或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和我妈聊聊家常,日子过得平静而惬意。王文果然常来探望,每周总会抽出一两天,骑着自行车奔波在城乡之间,带来婆婆种的新鲜蔬菜、腌的爽口咸菜,还有给儿子买的拨浪鼓、小风车,坐不了多久便又匆匆回去,说是家里的农活不能耽误,修车铺也总有人来寻他修车,实在脱不开身。我看着他来去匆匆的身影,虽有不舍,却也理解他的辛苦,每次都提前给他备好换洗衣物,再装些我妈做的酱菜让他带回去。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一年,变故却悄然降临。四姐家的女儿刘莎,刚满八岁,因为要在城里的重点小学读书,四姐夫妇在镇上做小生意,早出晚归无暇照料,便托人来说,想让刘莎住进我家,跟着外婆和舅舅舅妈一起生活,也好有个照应。婆婆心软,想着都是自家亲外甥女,城里的教育条件好,不能耽误了孩子,便一口应了下来,还乐呵呵地收拾出一间朝南的小房间,给刘莎做卧室。我虽心里有些不情愿——家里本就不算宽敞,多一个孩子,吃喝拉撒都要操心,何况我自己还有个不满一岁的儿子要照顾——但看着我妈满心欢喜的模样,又想到四姐平日里对我也不错,便不好驳了长辈的面子,只能点头同意:“既然妈都答应了,那就让莎莎来吧,咱们多照顾着点就是。”刘莎刚来时,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梳着两条整齐的小辫子,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见了谁都甜甜地打招呼,一口一个“外婆”“舅舅”“舅妈”叫得亲热,还给我儿子带了一个小手偶当礼物。我看着她乖巧懂事的模样,心里的那点抵触也渐渐消散,想着不过是多照顾一个孩子,无非是多双筷子、多添件衣裳的事,应该也不会太麻烦。我特意带着刘莎去商场,给她买了新书包、新文具,还有两套换洗的衣服,又叮嘱儿子:“以后要好好跟姐姐玩,不能欺负姐姐。”可没过多久,刘莎的“真面目”便暴露了。她性子骄纵又挑食,吃饭时专挑盘子里的荤菜,把鸡肉、排骨都夹到自己碗里,素菜一口不动,还把不爱吃的葱姜蒜挑得满桌子都是;喝水要喝凉白开,热一点、凉一点都要哭闹;晚上睡觉前必须听故事,还要是她指定的《白雪公主》,少讲一段都不肯闭眼。我耐着性子迁就她,想着孩子刚到陌生环境,难免有些娇气,多包容些就好了。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刘莎格外爱撒娇告状,一点小事不如意就抹眼泪,还总爱添油加醋地在长辈面前说我的不是。有一次,我让刘莎自己收拾书包,准备第二天上学的课本和文具,她磨磨蹭蹭地不肯动,趴在桌子上玩橡皮,我催了她两句:“莎莎,快点收拾好,不然明天早上该迟到了。”她便立刻红了眼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跑到正在厨房择菜的我妈面前,抽抽搭搭地说:“外婆,舅妈凶我,还吼我,说我不听话。”我妈连忙放下手里的菜,拉着刘莎的手哄:“乖莎莎,不哭不哭,舅妈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性子急了点。”转头又对走进厨房的我说:“莎莎年纪小,还不太懂事,你多让着她点,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好好跟她说就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心里委屈得不行,想解释自己根本没吼她,只是语气稍微重了点,可看着我妈一脸“你别跟孩子计较”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转身离开。还有一次,我儿子拿着一个新买的玩具车在院子里玩,刘莎看见了,非要抢过来玩,儿子不肯,两人拉扯了几下,刘莎便顺势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引来不少邻居围观。王文回家,正好撞见这一幕,刘莎立马扑到王文怀里,哭着说:“舅舅,弟弟抢我的玩具,还推我,把我推倒在地上了。”王文心疼地抱起刘莎,查看她有没有受伤,转头对我说:“云溪啊,莎莎是姐姐,你让儿子让着点她,别总跟她抢东西,要是把莎莎磕着碰着了,我怎么跟四姐交代?”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明明亲眼看见是刘莎先抢玩具,儿子只是不肯松手,根本没推她,可刘莎哭得那么伤心,王文又明显偏向她,我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我看着儿子委屈地抿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懂事地没有反驳,心里更是又气又疼,只能蹲下来抱着儿子,轻声安慰:“宝宝不哭,是妈妈不好,咱们不跟姐姐抢玩具了,妈妈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这样的事情发生得越来越频繁。刘莎今天说舅妈不给她买冰淇淋,明天说舅妈藏起了她的跳绳,后天又说舅妈不让她看电视,只允许自己的儿子看动画片。我婆婆起初还会分辨几句,可架不住刘莎天天念叨,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久了,也渐渐觉得我可能真的对刘莎不够好,常常私下劝我:“云溪,莎莎是四姐唯一的女儿,在咱们家受了委屈,我心里过意不去。你就多担待点,她想要什么,只要不太过分,你就满足她,别总让她哭。”王文对我也渐渐有了看法,觉得我作为舅妈,不够大度,连个孩子都容不下。有一次家庭聚餐,王文当着亲戚的面说:“云溪,莎莎年纪小,你这个做舅妈的,要多照顾她、包容她,别跟她斤斤计较,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多好。”我百口莫辩,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明明真心待刘莎,给她买新衣服、新文具,做饭时总想着她爱吃的菜,她生病时熬夜照顾她,可到头来却落得个“欺负孩子”“不够大度”的名声。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八岁的孩子,心思会这么深沉,这么会挑拨离间;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自己的婆婆和老公,宁愿相信一个孩子的话,也不肯相信我。家里被搅得鸡犬不宁,往日和睦的氛围变得愈发微妙。亲戚们看我的眼神带着异样,邻居们也时常在背后议论纷纷,说我“容不下外甥女”“小心眼”。我心里的厌倦一点点滋生,看着刘莎那张看似无辜却满是心机的小脸,听着婆婆和王文带着偏见的劝说,我觉得待在这个家里越来越压抑,越来越窒息。王文来探望时,我忍不住向他倾诉心里的委屈,把刘莎告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和支持。可王文只是皱了皱眉头,劝我:“忍忍吧,都是亲戚,别把关系闹僵了。莎莎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等她再大点就好了。”他甚至还说:“我和妈也是为了家里好,不想让我四姐为难,你多担待点,别让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他的不理解,他的敷衍,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里最后一丝希望。我看着王文,忽然觉得陌生——这个曾经在我生产时心疼得掉眼泪,曾经把我宠成瓷娃娃的男人,如今却根本不懂我的委屈,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渐渐地,我很少再主动和家里人说话,也不愿再管刘莎的事。我每天只是默默地照顾儿子,做家务,很少参与家里的讨论,像一个透明人一样生活在这个家里。我和王文的关系越来越远,他来探望的次数也渐渐变得稀疏,有时一个月也见不上一面。偶尔通电话,也只是寥寥几句,问问孩子的情况,聊聊家里的琐事,再没有了往日的温情蜜意。原本计划住些日子就回婆家的念头,也被这无休止的风波搁置。我开始长时间地待在娘家,哪怕心里不痛快,也不愿再面对婆家的琐碎和王文的敷衍。回婆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一年到头也难得回去几次,仿佛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王家小院,已经不再是我的家。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飞鸟,心里一片茫然。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也不知道我和王文的感情,会不会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疏远和误解中,慢慢消磨殆尽。秋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我心里也冷冷的,空荡荡的。(本章完):()金市花开半夏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