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族这个概念,是他因天赋尚可所以被教养姑姑挑选出带去学堂开智时学到的。
在学堂,他开始了解尊卑有别,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明白世界的运转规则。
他的好天赋只是相对“人牲场”来说算好,见过陆家真正的少爷后,他便再也骄傲不起来,根骨之差,犹如云泥,少爷们的起点是他这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
有点小机灵的他脱离那间小屋子,去到宽阔堂皇的府邸伺候少爷们。
教养姑姑从小给孩子们灌输人下人的观念,通过饥饿和疼痛拿捏小崽子们,让他们变成听话的狗。
从小养起来的狗,使唤起来更趁手。
当狗并不意味着天天有骨头吃,少爷小姐们脾气各有不同,动辄打骂折辱,高兴就赏点东西,不高兴就拿人当出气筒,一身伤是常有的事。
他大概是天生反骨,不满足于“活着就很好了”的生活,他想要更多,想像少爷一样活着,但是陆家不会让他离开,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
于是他蛰伏起来,某次趁着少爷带他外出猎杀妖兽时,他把少爷杀了。
“贱种。”
少爷这样骂他。
他们经常这样称呼他,从来不肯叫他的名字,其实他也没有名字。
在教养姑姑那,按照进入房子的顺序,他叫“七二狗”,去到陆家后,他们叫他“那个贱种”。
他翻阅书籍,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至于为什么姓陆,是因为他要永远记得这个姓氏所带来的痛苦。
“贱种。”少爷又喊,眼睛直勾勾瞪着他,“你不得好死,迟早下地狱!”
地狱是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来,难道地狱还能比现在更苦吗?
噩梦太过漫长,陆凛知被困在漩涡里怎么都出不去,就像当初在那间小房子里一样,无尽的黑暗将他吞没,怎么爬也爬不出去。
隐隐约约,有谁在抚摸他的额头,而后额头一片清凉,让他暴躁的心稍稍安静下来,浅淡的清苦药香蔓延,是谁捏开他的牙关,将丹药喂进来。
脑子运转缓慢,越是思考,越是变成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动不起来。
他牙关紧咬,似乎是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有血腥味蔓延,但是疼痛很模糊,他感知不到。
“咬自己干什么?”有人在他耳边说。
他的下巴被捏住,有手指探进来捏住他的舌尖,这个瞬间的触感分外清晰,令他浑身颤栗。
陆凛知猛地挣开眼睛,刚从噩梦中挣脱,思维仍浑浑噩噩,一时半会儿还反应过来,朦朦胧胧地对上黄芩的视线。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见她眼睛里的他自己,还有她捏着他舌尖的手指。
黄芩见他醒来,讪讪地松开手,顺便把指尖的口水往他衣服上擦。
“我见你浑身发热,病得不轻,还咬自己,怕你把舌头咬断所以检查一下。”
见陆凛知不说话,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听得见我说话吗,不会是发烧把脑子烧傻了吧?”
她取下他额头上的手帕,沾水的帕子被他的体温捂热,她重新清洗干净再次放上去。
陆凛知动动身体,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头枕着黄芩的大腿,他顿时不想动了。
天是黑的,看来他昏迷了一天,此刻身体酸软,完全不想动弹。
他抬起无力的手,牵住黄芩的手,说道:“我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梦见以前的事。”
黄芩低头看他,“以前的事已经过去,梦也会消失,不要害怕。”
害怕吗……他从来不会怕。
他又陷入短暂的回忆,陆家的能力比他想象中更强,他杀死少爷的事甚至没能瞒过一刻钟,他们立即出动追杀他。
他一路逃亡,跑啊跑,然后堕入另一个噩梦……
陆凛知回过神来,黄芩仍安静注视着他,没有任何不耐或是厌烦,没被他抓住的手轻抚他的头顶,手法有点像撸猫,让人感觉到舒适。
天上的月亮消失不见,今夜值守的是满天繁星,夜色宁静,昆虫们的鸣叫很小声,细小的背影音并不显得嘈杂,此刻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因噩梦而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灼灼目光望向黄芩,他郑重请求道:“我能吻你吗?”
第40章近在咫尺无法抵达的封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