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峥那句“任你挑”余音还在篝火上空盘旋,宿凛已经羞耻得快要灵魂出窍。他恨不得此刻地下裂开一条缝,或者自己的丝线能织个茧把自己裹进去。偏偏岳峥还不罢休,搂着他肩膀的手没松。醉眼朦胧但又充满探究地看着他红透的侧脸,打了个酒嗝,口齿不太清晰但声音依旧洪亮:“宿老弟,你不要对象,是不是其实有男朋友了?偷偷的?怕哥哥知道?”宿凛被这直白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酒意和羞愤一起冲上头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地摇了摇头,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晃倒。意识到摇头意味着“没有”,他又觉得不对,连忙趁着混乱的脑子还没罢工,磕磕绊绊地补救:“不、不是有有喜欢的人了。”“哦——!”岳峥拉长了调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兴趣更浓了。“有喜欢的人了?好事啊!长啥样?让哥哥瞅瞅行不?给你参谋参谋!”宿凛此刻大脑被酒精浸泡得一片混沌,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深思熟虑全丢到了九霄云外。被岳峥这么一追问,加上心底那份埋藏多年、从未与人言说的情愫借着酒意翻滚。他竟真的迷迷糊糊地,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防水的小小皮夹。皮夹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他颤抖着手打开,不知是醉的还是紧张的。他从夹层最里面,抽出一张被保护得很好、但明显有些年头、边角微微卷起的照片。照片似乎是偷拍的,角度有点歪,光线也不太好。但能清晰看出,是一个穿着执行者军官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侧影。他站在训练场的边缘,侧着脸,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表情是惯有的严肃,但夕阳的余晖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季寻墨因为担心自家领袖以及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早就偷偷挪到了最近的一桌。此刻伸长了脖子,借着跳跃的篝火光,眯着眼使劲瞅。当他看清照片上那人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猛地缩回头,对着身后那一双双写满“快说快说”的眼睛,用尽毕生功力做着夸张的嘴型,无声地传递着惊天大瓜:厉——上——将——!!!“轰——”仿佛无声的惊雷在保护基地学员们心中炸开。所有人的表情瞬间统一,从好奇、关切、憋笑,变成了极致的震惊和一种“果然如此但亲眼证实还是好他妈震撼”的复杂情绪。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有的甚至激动的窜了起来。就连楚珩之,都暂时放下了对浆果营养成分的分析,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岳峥可不知道“厉上将”是谁,他眯着眼凑近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一拍大腿:“嚯!小伙挺精神!挺俊!一看就是个硬骨头!有眼光啊宿老弟!”他拍了拍宿凛的肩膀,又问,“追到没?”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宿凛被酒精暂时麻痹的心防。一直强撑的羞窘和慌乱淡去,一种更深的、带着涩意的委屈涌了上来。他拿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要听不清:“他不喜欢我。”这句话一说出来,篝火旁的保护基地学员们,表情瞬间又从“啊啊啊啊!”变成了“啊?”。啊???不喜欢你???宿领袖你是不是对“不喜欢”这个词有什么误解???整个营地鸦雀无声,只有篝火噼啪。两百个学员,两百张脸上都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和“这世界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的荒谬感。厉战上将那点心思,在“异能人”内部都快成半公开的都市传说了好吗!每次开会那眼神都快把宿领袖吃了!你说他不喜欢你?!鬼信啊!岳峥也愣了一下,随即酒意上头,一股“自家老弟这么好居然有人看不上”的义愤涌了上来。他眉毛一竖:“啥?他不喜欢你?这么狂?眼瞎了不成!”他拉着宿凛在旁边的空木桩上坐下,把酒碗塞回他手里,摆出一副知心大哥的架势:“跟哥说说,咋回事?你俩咋认识的?他凭啥不喜欢你?我老弟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宿凛捧着微凉的酒碗,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倾诉的欲望却在酒精和长久压抑的催化下,如同开闸的洪水。他微掩着嘴,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哑,断断续续地开始说。他说了他们从前就认识,是并肩作战、可以将后背完全托付的挚友伙伴。他们一起出任务,一起训练,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也一起承受失去战友的悲痛。后来,因为一次极其惨烈的任务失败,有兄弟永远留在了废墟里。,!基地启动了某个极其危险的计划,需要志愿者主动尝试融合更高浓度的异能量,以获取对抗未知威胁的力量。宿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自愿参加了那个后来被称为“黎明计划补充实验”的项目。他成功了,成为了前所未有的、异能量融合度高达97的“异能人”,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也背负上了新的责任和与过往的割裂。厉战无法接受。他认为宿凛的选择是对过往情谊和牺牲的背叛,是将自己变成了不可控的“非人”武器。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那些伤人的话语像刀子一样互相投掷。最终,不欢而散,分道扬镳。再见面时,是在基地楼的会议室。厉战凭借战功和铁腕,晋升为执行者军团上将,肩章冷硬。宿凛则成为了“异能人”无可争议的领袖。他们隔着长长的会议桌,视线偶尔交汇,只剩下一片冰封的疏离和公事公办的冷漠。从此,他们成了基地高层和两派武装力量眼中,众所周知的“死对头”。宿凛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低着头,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倒影,那里面映出自己通红又狼狈的脸。岳峥听得眉头紧锁,这故事听起来怎么像是因爱生恨的经典悲剧模板?他抓了抓头发,有些困惑:“不对啊宿老弟,你刚不是说,你喜欢他吗?这听起来你俩关系可不太好。”宿凛愣了愣,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而跳跃,他呆呆地点头:“嗯骗你的。”他以为岳峥问的是“关系好”这件事是骗他的。岳峥:“”这孩子醉得不轻。但他抓住了关键点:“你们之前是好朋友,但他因为你成为‘异能人’这事,跟你闹掰了,然后你们就成了死对头?”宿凛想了想,觉得这个概括挺准确,于是点了点头。然后得出结论,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笃定:“所以他就是讨厌我。”因为讨厌他变成“异能人”,讨厌他的选择,所以连带着讨厌他这个人。“胡说!”岳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震得宿凛一哆嗦,“这逻辑狗屁不通!”岳峥的将军脾气上来了,也顾不上什么委婉,开始连珠炮似的追问当年的细节。问他们吵架都说了什么,问分开后各自的表现,问再见面时的情形。宿凛被他问得头晕眼花,但还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他说厉战骂他“自甘堕落”、“不在意他也不在乎自己”;说他成为“异能人”后,厉战每次看他都带着股气儿;说后来在会议上,厉战总是针锋相对;说厉战一个人默默抚养着牺牲战友留下的女儿,却从未告诉过他说到最后一点,宿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也红了。他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几乎是喊了出来:“他自己一个人养兄弟的遗孤!这事他都不告诉我!”岳峥也喊了回去,用的是激将法,声如洪钟:“那我问你!他为什么要告诉你!”宿凛被吼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他说了我好帮他分担啊!”“你为什么要帮他分担!”“我我心疼他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啊!”“你为什么心疼!”几乎是脱口而出,未经任何思考。带着所有积压的酸涩、委屈、和深埋心底不敢承认的爱意,宿凛带着哭腔,红着眼眶喊了出来:“因为我喜欢他啊!”声音在寂静的营地夜空里传出去老远。喊完之后,宿凛自己也呆住了,他愣愣地看着岳峥,脸上的红晕“唰”一下蔓延到了脖子根,连指尖都在发烫。他他说出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了?岳峥看着他这副样子,刚刚还激动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得意。他直接站起身,对着篝火,对着夜空,张开双手,做了一个“看,轻轻松松搞定”的姿势,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高难度战术指导。身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保护基地学员们,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但充满佩服的掌声。噼里啪啦,不算响亮,但足够真诚。他们是真服了!安眠执判官那温水煮青蛙式的温柔开导劝了那么久,都没能让在感情上又倔又钝还爱脑补的老艮开窍。岳将军这几下猛药,直接通关了!高,实在是高!宿凛被这掌声惊得彻底回神,羞愤欲死地低下头,把滚烫的脸埋进膝盖里。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立刻马上消失在原地。岳峥志得意满地坐回来,拍了拍宿凛缩成一团的肩膀,开始以过来人的口吻谆谆教诲:“这就对了嘛!喜欢就得认!藏着掖着算啥英雄好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看着宿凛还是鸵鸟状,开始分析:“你听哥的,就这种男的,我见多了!看着硬邦邦,说话不好听,动不动就瞪眼——这叫啥?这叫口是心非!叫死鸭子嘴硬!他明面上跟你对着干,实际上可在意你了!你想想,是不是?”宿凛埋在膝盖里的脑袋微微动了动。他想起临行前,在集结广场上,厉战那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注意安全”四个字的样子。想起每次会议上,厉战一边挑刺,一边把他提出的方案风险漏洞一一指出,虽然态度很差。想起朱盛蓝宣布由他带队南下支援时,厉战是第一个,也是反应最激烈、反对最迅速的那个。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岳峥一看有戏,更来劲了,开始支招:“对付这种男的,你就一招——别理他!”宿凛茫然地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像只懵懂的兔子。“对!别理他!”岳峥一脸笃定,对!不理他!”岳峥侃侃而谈,仿佛在传授兵法。“他越是对你横,越是对你口是心非,你就越要表现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该干嘛干嘛,该笑就笑,该跟别人说话就跟别人说话,就是不理他!让他自己琢磨去!等他琢磨不明白,心里没着没落的时候,嘿,他就该着急了!”岳峥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厉战抓狂的样子。周围的学员们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南方将军虽然路子野,但话糙理不糙,好像还有点道理。宿凛听着,脑子里一片混沌,酒精和刚才的情绪宣泄让他疲惫不堪。但岳峥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篝火渐弱,夜已深。这个庆祝胜利的夜晚,以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揭开了某些冰封多年的秘密,也埋下了或许会改变许多事的种子。宿领袖的酒,怕是要醒很久了。:()洋甘菊也会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