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郎,日后,我便将他托付给你了。”
君澜走了半日,才将这别院逛完了,星郎见他气喘不已,有些担心他的身子,不免劝道:“小少爷日后可以常常逛,不必急在一时。”
他摇头笑道:“我无碍,他建这园子定是花费了许多心思,我想把它牢牢记在心里。”
其实,这座院落的建筑并不复杂,前边主人居所房屋占地很少,后边的园子却甚为广阔。园中引入了大片湖水,此时冬日里仍有几许残荷身影,遥想夏日泛舟莲湖之上,该是何等惬意。围湖匠人们栽种了各色花木树藤,其间穿插着假山流水,亭台小榭,尤其园子东面是一整片竹林,林中轻纱帷帐里放着棋台古琴,还设了一方雕作台,刻刀工具一应俱全。
他没有骗他,他是真的想与他在此处终老。
四时景色,生活志趣皆在园中,走过这里的每一处,他同他已是过了一世。
“星郎,你去给顾家少爷送一封信,让他来接我家去。”
“小少爷,这是沈大人送你的宅子,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不日吴神医将到京,可接了他老人家来住,叨扰顾府始终不方便。”
君澜微笑道:“这偌大的宅子,我住着害怕。等阿爷来了,一同再住不迟。”
星郎知他失去年舒,不免孤单难受,此刻若有朋友相伴,亦能舒解心中苦闷,当下便派人去了顾府送信。
顾桐彦倒是来得极快,除去几件家常穿的旧衣,君澜什么也未带走。
回到顾府,君澜将自己锁进房中,除去桐彦,再不见任何人。
起初还好,他还能与桐彦聊聊沈慧的伤进展如何,还有天京城近来的热闹事。桐彦说,西海王承了先皇后祭祀奉砚的差事,现在各州府的砚墨坊争抢着赶做砚台。这行当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若是你做的话,定能拔得头筹。
君澜听完却淡淡道,我此生再不想刻砚了。
后来,桐彦再说什么,他皆提不起兴趣,连与他说话也不再回答了。
察觉他情况有异,是他发现每日用的食水越来越少。
劝他,他只说是腹中难受吃不下,三五日后,竟连一口水也不能自己喝下,只靠别人喂些稀粥。
桐彦眼瞧着情形不好,连忙让人去请了大夫,又让星郎赶紧去找年舒来劝劝他。
偏巧,淮王命了年舒去秦州办差,此刻并不在天京城,星郎怕他出事,只好亲自去秦州送信。
君澜每日多是昏睡,偶有清醒的时候,只呆呆望着床头放着的一方砚台出神。
桐彦劝慰他不必自苦,先养好身体,才有来日可图。
君澜已没有力气说话,只在他手心写到“母亲。”
桐彦点头,“好。我会带你回去她身边。”
他明白君澜已存死志,他一生所系皆在沈年舒身上,如今,他二人再无可能,等于是断了他的生念。
如此玲珑通透的人,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
年舒听星郎来报,匆忙赶回天京见他时,君澜已有两日不曾清醒。
不过只半月未见,他竟能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如纸薄的身躯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好似一具冰凉的人偶。
年舒苦笑着一步一步走近,明明离开天京时,星郎还说他一切如常,怎么现在所有人都对他说,他就要死了。
早该想到,他是何等固执决绝的人,怎会轻易原谅自己对他的又一次舍弃?
他真是知道,如何把刀子刺进他身体最深处,剖开他的心,新伤添着旧痛,让那些层层叠叠的伤口再度流血溃烂,永远愈合不了。
顾桐彦悄悄上前来,递给他一方锦盒,“沈大人,他一直在等你。”
年舒打来盒子,里面是一方式样古朴的砚台,砚池边刻着的字已被摩挲的有些光滑,“为君翻作归来引,不学阳关空断肠。”
“这方砚台是他学会制砚后,制好的第一方砚台。君澜一直没有机会赠与你,今日我终于可以将它交到你手中。自你从云州离家,他整整思念了你十七年,没有一日忘怀。”
年舒忍住喉间翻涌的血腥,“他可有说什么?”
顾桐彦含泪道:“未有,大人你去送送他吧。”
屋中只剩下他二人,静的能听见他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稳,年舒缓缓擦拭唇边溢出的鲜血。走至床边,他将君澜抱至怀中,长叹一口气:“如此真好,这里只有我们了,再不会有人来打扰。”
烟雨萧瑟中的初见,望遂山巅的承诺,冀州城中的盟誓相守,回忆好似走马灯一般穿过脑海,终是化所唇间的叹息,年舒贴着他的脸轻声道:“宋君澜,我知道你能听见。你记住了,你生,我生;你死,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