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道:“慧姐姐现下如何?”
顾桐彦道:“她的伤已好了许多,不过,陛下虽恕了死罪,但毕竟杀了人,判她杖刑十板,流放琼州。”
君澜犹豫道:“那你有何打算?”
顾桐彦道:“自然是她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君澜道:“那顾家?”
顾桐彦道:“父亲非只有我一个儿子,兄长中比我优秀的人甚多,这些年忝为家主之位,也觉不安。现下我已向父亲禀明,自请离家,娶阿慧为妻,从今以后,我与她会是世上一对最平凡的夫妻,开一间砚墨坊,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生儿育女,白首不离。”
君澜露出艳羡的神色,“真好。”
顾桐彦自然知道他的心事,可近日,沈侍郎要娶崔家小姐的传闻已在天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前几日沈崔两家已定下来,只待来年春日便可完婚。
瞧他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沈年舒将要娶妻的事,不知是那人有意为之,刻意隐瞒,还是想他安心养伤,以后再告知,辗转在嘴边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只道:“君澜,天京城如今并不安稳,不如,你和吴爷同我们一起走吧。琼州气候甚佳,于你肺疾有好处。”
君澜转着手中的茶杯,琥珀色的茶汤泛起涟漪,半晌才道:“他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
不是没有感觉年舒的变化,那个清晨后,他再未抱过他,连肌肤接触也未再有,虽然每日来看他,举止行动也全在礼数之中。
他从未与自己这般界限分明。本打算伤好后就离开别院,眼下他却舍不得了。只怕这一去,他与他此生就真正陌路了。
顾桐彦直待到天色昏暗才离去,君澜僵着身子一直看着夜幕染尽天色。天空又开始飘雪,冷风灌进他的身体,只觉连骨头里也透着寒意。
其实,天京早在风雪中变成一片纯白。他在这座冰格子里,等着身体一天天衰弱,直到死去。
忽而,肩头落下温暖,一件白狐裘披风将他裹紧了,回头去瞧,他顿时展颜:“之遥。”
年舒见他衣衫淡薄,又坐在风口,不由动了气:“还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君澜笑道:“我近来觉得好多了。况且屋子里坐久了,闷的慌。”
竭力忍住触碰他的欲望,年舒道:“既觉得闷,我陪你出去走走。”
君澜眼神一暗,慢慢起身道:“好。”
两人来到廊下,星郎撑伞而立,年舒接过,“你去吧。”
年舒带着君澜走过院门,沿着湖边的抄手游廊,一路转至一处满植海棠的院落。
不过时至隆冬,海棠已谢,褐色虬枝藏于落雪之下,只有干枯枝影在雪夜中萧瑟。
年舒的声音自寒风中传来,“这处别院自崇德三十四起建,至今七年。你不在我身边这些年,我一直住在这里。我盼着有一日找到你,便辞官归隐,和你在此处终老。”
君澜静静听他说话,随他走进屋中,年舒点燃桌台上的烛火,一室明亮。
看着屋中陈设,君澜一瞬停了呼吸,此处竟与沈园他们二人相处数月的屋子一模一样。
“沈家从不是让你抒怀安心之处,但我私心以为,竹苑里那间屋子你应该是喜欢的,因为那里亦是我此生最留念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一起看书习字,谈天下棋,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古往今来,天南海北,他们憧憬着可以逃离沈家,去更远的天地自由自在地活着。那时,他们皆不明白彼此的心意,但却有彼此,互相依靠,互相救赎,他陪着他走出父母死亡的阴影,他让他看到除了家族之外,他的人生还有别的可能。
君澜细细摩挲案几,书桌,回忆细细爬满脑中,随着他语中的伤怀蔓延整个身体,不知为何,他知道年舒此番是向他告别,他真的要舍他而去,再不回头。
竭力不让自己慌乱,他轻声道:“我很喜欢。”
年舒走向他,扶着他瘦弱的肩膀,温柔道:“此后,这处院落便是你的了。”
君澜不解地望着他,年舒道:“我还有些私产和田地已托星郎办好文书,皆记到你名下。他今后亦跟着你。”
“沈之遥,你不要我了吗?”他终是颤抖着嘴唇问出口。
年舒红着眼,受着剜心般的痛,对他道:“明春,我将迎娶崔迢为妻。”
君澜一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或者,他听清了,但不知是何意。他全然不能思考,天地万物顷刻消失,只剩眼前人痛苦的双眸。
“是因为淮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