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丰不想他与年舒竟是旧识,但依旧沉声禀道:“陛下,西海王携奉砚人宋君澜觐见。”
深重的万福雕花纹漆木门缓缓打开,君澜屏息凝神,跟随赵稷踏入殿中。
殿中点着凝神静气的白檀香,君澜垂首观鼻,跪在赵稷身后,心跳如鼓。
前方响起赵稷略带哽咽的声音,“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安。”
君澜连忙沉声道:“草民宋君澜拜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顶响起一道威严之声,“稽儿平身。”
君澜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大理石砖,卑微地紧崩着身体匍匐在地上,只觉一阵威压之感笼罩全身,竟让他不敢动弹,未几,他已觉汗水湿透了后背。
良久,他才听道那声音又道:“抬起头来。”
君澜不敢有片刻思索,只缓缓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明黄云龙纹澜袍,系翡翠金丝腰带,头戴九龙衔珠金冠的老者立于宽大的檀木案桌之后。他两鬓微霜,双目似剑,面容不怒而威,自有王者天下之气。
在他审视之下,君澜不敢多看,复又低下头来。
皇帝道:“西海王前日呈上那方砚台是你所做?”
“回陛下,是小人拙劣之作。”
皇帝微微点头,“不必自谦,年纪不大有这般雕刻手艺,确是不错。”
用手拂过案头上那方青金石砚,阿沅在他刻刀之下似活过来一般,一颦一笑与从前无异。
他与她少年夫妻,一路走过多少风雨,她陪他屹立在天地朝宇间,即使面对生死,亦未曾退缩半步。
可如今,她却舍下他,先走一步。
她这一生,不爱金银,不着华衣,偏爱这硬邦邦的石头,倒不知是何缘故。
“你可知这方砚台上所刻之人是谁?”
“回陛下,小人当日不知,只是凭着西海王殿下所述而刻,观之他当日神色,想必是殿下心中极为重视之人。后来,殿下见砚成了才告知小人,所刻人像是先皇后年轻时的模样。”
皇帝有感,对着赵稷道:“你倒是时刻念着你的母亲。”
赵稷声有悔悟,痛心道:“母后生我育我养我之恩,儿子未有一日忘怀。只可惜,母后因我之故才骤然病逝,是儿子不孝。”
皇帝道:“你母后积劳成疾已久,并非全然是你的错,皇儿不必自责愧疚。”
废太子是他一意孤行,阿沅多次相劝,他亦没有动摇。
那夜他与她在月华楼相争,也是数十年来他们第一次争吵。
——陛下以为我保全太子,是因偏心于他。我何尝不知瑢儿比稷儿更合适那个位子。稷儿不具帝王之才,且性子和软,易受人摆布拿捏,何况东宫那些乌糟事非我一力压下,他的名声还不知会如何狼藉。事情已到如此境地,我仍反对废黜太子,并非是为了自己和稷儿的名声,我为的是陛下和陛下的江山!
——如今朝野上下并不安稳,寒贵之争日渐激烈,若此时骤然废黜太子,势必引发更大动荡,让有心之人乘乱而起,谋夺陛下江山。何况太子之位悬空,皇子们难免未存夺位心思,到时更会引起兄弟之争,骨血之仇。陛下,难道忍心看着一切发生?
——阿沅,你既知太子性子,也明当前局势,你就应知朕绝不会将天下放心交到他手中。先皇与朕数十年间,呕心沥血,多番筹谋,才有如今寒贵并立的局面,以太子之能,他决无可能平衡党争局面,握紧皇权在手。
——陛下,多年来,您还看不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寒贵之分?各大世家历时百年,最后凋零离散,寒门崛起,积蓄势力,何尝又不是下一个贵族,他们不过是借朝局之力,扩自身之势,等待时机成熟,谋夺皇权,建朝改制。
——阿沅,你放肆了。
——我只是让陛下认清,没有哪个朝代能够千秋万代!您为何要让自己的儿子背上这废太子的恶名,让他一世不得安宁。
——可朕不能让江山毁在自己所选的继承人手中。朕要的首先是能守江山,能御天下的明主,其后才是心中疼爱的孩子。
那夜,月华楼上无一缕月光,只余她失望的面容。
之后,他授意韩熙上奏弹劾太子好男风,蓄男宠,在东宫私建“弥子监”,大肆搜罗民间貌美男子入监服侍,枉顾纲常之德,败坏良俗之风,应废黜太子之位,迁出东宫。
自那日起,阿沅自禁丽正殿,与他不复相见。
砚台上的她倩眸微弯,薄唇轻启,似有无限情谊想对他诉说,可触手之间却是一片冰凉。
罢了,是他欠了她母子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