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过小机上的药碗,他饮下一口,吻着他的唇,苦涩顿时溢满心间。
似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这次他没有将药再吐出来。
君澜十分欣喜,竟是这样喂了他把药吃了下去。
许是药力发挥了作用,睡着的人没有那般难受,渐渐安静下来。
君澜握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手嵌入他的掌心,小时候这方掌心就是他全部的天地,他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他能牵着自己,永不放手,那样他就不再觉得孤苦与寒冷。
“沈年舒,你这人真傻,为了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竟不要自己的性命,”静谧的房中,他的声音如筝琮般流泻而出,“若你还是这般死心眼,日后我真的死了,又如何能真正放心?”
想起不见他的缘由,不由悲从中来,“我知道,你虽不肯承认,但心中有我。其我不怕世人如何嘲笑,如何鄙夷,却怕你推开我,更恨自己无法陪着你终老一生。”
说到此,他又咳嗽起来,“你瞧,我这身子早就破败了,还能活几日都说不清楚,叫我怎能让你再伤心一次?”
这些年,他跟着吴神医走遍大顺州府,瞧着他治病救人,看的人越多,他越知晓,生死有命,不可强求,以致当听到老头为自己诊断时,他内心平静从容。
先天不足,后天折损,他已是病入肺腑,无药可治。
他虽坦然,倒也生出一丝不甘,想起藏于心中那人,哪怕是再也不见,也想他能永远记住自己。
是以,自那时起,他每刻出一方砚台,皆在砚心刻上水波澜纹。
若有一天,能有一方去他手里,愿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少时,他与自己同读太白先生诗句,“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他对他,这一世能说尽的只有“相思”二字了。
窗外雪色蒙蒙,廊下的灯火将冰冷的黑夜蒙上暖意,他望着黑沉的天幕,轻轻说道,“长相思兮长相守,短相思兮无穷极。”
须臾之间,他的掌心被人握住,君澜似有所动,低下头来,却见,年舒慢慢睁开眼睛。
泪莹于睫,害怕是梦,“沈年舒。”
那人定定望着他,不出声,握着他的手反而越紧,君澜心中酸楚,知他的意思,只道:“我就在此处,哪儿也不去。”
年舒神情松快下来,只握住他的手不放,又沉沉睡去。
第63章可及
阳光自云层破露而出,洒金坠银般四射而来,照得一室清明。
年舒从浑身暖意中苏醒过来,第一眼,已撞进君澜凝望他的眼神中。
惊喜的,担忧的,期盼的,慌乱的,愧疚的,依恋的,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顷刻间已他已沦陷其中。
接下来,是他柔软而怅然的叹息,“你终是醒了。”
饱胀的欣喜溢满心间,年舒已许久不曾这样开心,哑着声音道:“君澜。”
君澜听见他声音干涩,想是烧了这几日,喉咙有些不舒适,便道,“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不料,年舒挣扎着一把握住他的手:“别走。”
知是怕他离去,君澜安慰道:“我不走。”
年舒欲伸手抚上他的脸,“让我好好瞧瞧你。”
怕牵扯着他的伤口,君澜只好在床沿坐下,任他细细端详。
脑海中虽是千万遍描摹过他的模样,但此刻相见,仍觉惊叹。他与年如长得极为相似,倾城之貌却有男子英武之气,五官虽秀致玲珑,但霜色冷玉浸透秋水之眸,凝眸而望,竟无端生出不可亦不敢触碰之意。
反观自己,多年来筹谋权势,劳心劳力,容颜已渐衰老,年舒不禁自惭形秽,忐忑道:“君澜长大了,我却老了。”
君澜望之一笑,“你在我心中,一如从前,未曾改变。”
多年离别,再见已是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