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良久才道,“物是人非,你我皆非从前。何况,当日池辛替死,你瞒我至深,何尝不是欺骗。他是我在这世间仅有的亲人,这般枉死,我该如何面对你?”
“父母,恩师皆因沈家而亡,我实不愿再与你有半丝牵连。”
说罢,他已转身而去,年舒匆忙拉开门,“君澜。”
不料身体实在虚弱,一步未曾迈出已跌倒在地,星郎急道:“少爷!”
眼前身前之人未曾回头,依旧离去了。
年舒不曾这般脆弱,自少时起他便意气风发,得父母宠爱;游走官场,多受人敬服。他一生顺遂,唯有这“情”字不曾如意,蹉跎半生,不想心爱之人却怨恨他至此。眼见君澜不肯见他,此时全是灰心,一口鲜血喷出,竟在星郎怀中昏死过去。
第62章相思
年舒这一病,竟比前几日的伤来得还重。
高烧不退,整日呓语不断,星郎请了吴迁来瞧,那小老儿却说,医得了病却医不了命,他自己找死,别人又管不着。
说罢,他气急败坏道,一个两个都是这般,全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老子管不了了。
韩相陈亮一干人皆奇怪他这病来的蹊跷,只有宋理知其因由,却不敢伸张,只带着星郎整夜跪在君澜房门口,求他去见一面。
君澜卧在榻中不语,吴老头儿一碗药砸在他面前,“你就是这般爱惜你的身子,当日是谁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你对得起你父母吗?还有那死鬼池辛,他为了送了命,你却这般糟蹋。”
“若你当真恨那沈家小子,我一碗药下去替你杀了他便是,何必麻烦。”
吴迁话还未说完,君澜已急道:“阿爷不可!”
“你这样子分明就是放不下,又何必要死要活,老头子我看着不得心!何况,你若真的不在意他,这些年又怎会数次前往天京,弄出什么‘隐舟’的名号,借着卖砚的名义,探听他的消息。如今他就在冀州,有什么话说开就好,无谓纠缠拉扯,自伤自苦。”
君澜苦笑:“当年我向他表明心意,他却毫无回应,如今也无谓再提,让各自难堪。况且,阿爷当知我不过是这两年的命数,我去见他,见了之后又当如何,再历一次生离死别,我不愿了。”
“你原是迷障这个!”吴迁当真被他气笑了,难怪都说人一旦沾上“情”字,脑子就不清楚,“澜小子,你的身子确有油尽灯枯之象。可你想过没有,四五年前,老夫已为你诊过,说你命不久矣,但你眼下依旧活着。人体玄妙,不是我一时之诊可断生死,你随我多年,当知人之希冀胜过一切灵丹妙药。与其自怨自艾,终日恐慌,不若过眼前日子才是要紧。何况我看他对你并非无情,否则也不会这般寻死觅活了!”
君澜轻轻闭上双眼,吴老头儿见他眉眼间亦有松动,又道,“你无非是怕你死后,他伤心难过,才狠心弃了他。你又怎知,他眼下的伤心不比你死后少。他伤势本已渐愈,但骤然神魂俱丧,新伤牵着旧病,又用不进药,小老儿敢断言,若是再不退烧,他定活不过七日!”
君澜似是不信,“怎会如此?”
吴神医摇头叹道:“他当胸那一箭伤势之重你不是不知,现在你再拿刀往他心上一捅,怎不是要了他的命?”
君澜低喃道,“我并非有意,只是,只是。。”
老头儿打断他,“你一向聪慧通透,想得明白别人的生死,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而糊涂了呢?人自然是活着一天,快活一天,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阿爷,其实只是我自己舍不得罢了,我怕到了临死那日,自己反而不甘心了。”
吴老头摸着他的头,“不是还有老头儿我吗,那就这么容易死了,我倒要看看能不能和阎王爷抢一回人。”
窗外又下起了雪,星郎拢好了炭笼里的炭火,为坐在床边的君澜披上白狐大氅,才闭门而出。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此刻,他似陷入了什么不好的梦境,眉头紧锁,迷迷糊糊说着话。
君澜听得不甚清楚,只得俯身凑到他唇边,才听清他说的是,君澜,别怕,别怕。
忽然,心中生出一丝委屈与难过。
“别怕”这个词他说过许多次,他承诺过护他,却从未做到。
这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的梦魇。
其实,他从未怕过什么,也无需依赖他人庇护,他恨世事无常,命运不公,让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只伦常二字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思绪扯着肺间经脉一阵抽痛,他捂着嘴想咳嗽,不想吵着他,生生忍住了。
好容易喘匀了气,他才细细端详起他的面容来。
七年未见,他的眼角已生出浅细的纹路,两鬓染上几丝斑白。
手指划过那些岁月的痕迹,星郎说,这些年他过得辛苦,一面满天下地找自己,一面应付朝堂上的事,食不按时,睡不安寝,身子坏了许多。
“沈年舒,”他贴着他的唇,轻声道,“你何须这样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