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这些情形,年舒实难相信当今天子圣治下还有如此惨况,皇权动荡受苦终是黎民百姓。
他虽心情沉重,但仍需冷静观察眼前形势。这些灾民的分布显然颇有讲究,老幼孱弱者在城门较远处躲避,越靠近城门,越是些青壮者把守。他们看起来面色虽憔悴,但并不十分衰弱,多数手持铁矛、刀具,排成几列,将冀州城门围成鉄桶一般。
而守城的兵士手持弓箭,立于城门之上。
双方对峙,情势不妙。
年舒的到来,仿若一块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湖面,灾民们积蓄数日的愤怒向他宣泄而来。
这样的局面,他早已料到,冲突与冷战皆不是破局的方式,只有揭露真相才能平息干戈。
他缓缓策马行于其中,每移动一步,皆有人跟上来,随着渐渐升起悉索之声,人们怒视着他,像潮水般将他与随侍们包围在了圈中。
领头人的是一个圆脸络腮胡的壮汉,他年约三十上下,虽身着灾民破衣,但眉目间却是掩饰不住的匪气。他此刻上下打量着年舒道,“瞧着这位官人衣着不凡,想必不同我等卑贱之人,不知能否带我们入城讨口饭吃。”
置身危机中,年舒未有丝毫慌乱,“我等皆是大顺子民,何来卑贱、高贵之分,这位兄台莫要自轻自贱。”
那壮汉朝地上啐上一口,冷笑道,“我们都快冻死饿死在这儿,那皇帝老儿却在天京城里逍遥快活,何曾管过我们的死活?”
听他这般说道,他身后的人群越发骚动起来,“我们这些百姓在胜州领不到半点粮食,老婆孩子生生被冻死、饿死,又有谁理我过我们!”
“从胜州把我们赶到冀州,一路上不知饿死了多少了人!”
“说是冀州有吃的,却不让我们进门!我们只能活活在这里等死!”
“兄弟们,我们不妨冲进去,拼一把,说不定还有活路!”
“对,这些当官的不要我们活,他们也别想好过!”
众人的情绪一瞬被点燃起来,人人高举着手中的武器,齐齐叫嚷着:
“冲进去!”
“冲进去!”
“冲进去!”
那呼喊之声震震而起,穿透云霄,城门之上的箭靶立即对准城下的人,刺史陈亮着武服,立于城头。
年舒在须臾之间捕捉了一丝端倪,他决不能让这些无辜百姓死在冀州城外。一路上,他以飞鸽向陈亮传递消息,让他关闭城门,静待自己到来。
五日时间,想必宋理已与韩相会合,是以晋北军没有北上镇压。
不曾血流成河,已是最好的局面。
只要将眼下的动乱安抚下来,揪出幕后之手,赈灾亦可顺利进行。
想到此,他举起手,亮出手中官令,高声道,“吾乃户部侍郎沈年舒,奉大顺皇帝之命前来赈济灾民,只要尔等放弃抵抗,我即刻命冀州刺史开城门,放粮救助。”
掷地有声的话语砸落在骚乱的人群中,一时间灾民们安静下来,年舒盯着领头人道,“方才你不是说要我带你们进城,可以,只要你们放下手中的武器。”
许是没有想到年舒答应得这般爽快,那人怔愣片刻,忙道,“你有何凭证,这令牌能证明你是赈灾的京官?若是我们放弃抵抗,你又反悔,那城楼上的士兵岂不是将我们射杀?“
听他如此说,灾民脸上露出恐惧,瑟缩着退后几步,另有十几人随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别信这狗官,他和那些刺史们不过是一丘之貉,不过是诓骗我们罢了!”
年舒冷声道,“休要胡言!诸位请听我一言,雪灾连天,圣上知你们深受其苦,听闻冀州灾粮被劫,更是惊痛万分,于是急急派遣韩丞相赶去胜州查办贪墨灾粮之事,又命我前来冀州开仓放粮,你们所受之苦圣上并未不见,我与相国必定为诸位讨回公道!眼下只要你们不在抵抗,即刻可享温饱,你们从胜州艰难到此,所求不是这个吗?”
“即便你们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们妻儿打算,难道真要背上犯上作乱的罪名!”
“我一路行来,眼见着有些幼童老人已是濒死之态,只要你们不做无谓的抵抗,他们可以立刻获救!再不必在这冰天雪地中受苦!”
他面色恳切,一字一句接落在灾民心中所想,有些人闻言已有松动,连声问道,“可是真的?”
“当然,我沈年舒以项上人头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