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松松挽了髻,斜簪一支赤金如意嵌红宝簪子,拢着暗紫地万字纹宽袖长袍,蜷缩在湘妃榻上,月白色长裙从水红素色软锦中露出一角,垂在榻边。
此时她正握着一只布老虎发呆,柔娘见她脸色不太好,只轻声道:“姑母。”
柳氏似是被惊醒,抬头见是她,又放松下来,吩咐王氏给她搬了圆木凳放在榻边,“你过来坐。”
柔娘接过青洛手中的食盒,“你去问嬷嬷要些花样。”
青洛应是,同王氏出了屋。
屋里又静下来,只余柔娘前后忙碌悉索之声。她将汤盏自食匣中取出,将乳白莹润的汤水盛进瓷碗中。
“你早就知晓宋君澜的事吧?”
手中动作稍顿,她道:“表哥担心您的身体,特特嘱咐我熬了这芙蓉莲子羹,还请您尝尝,您生他的气,他也惦记您。”
柳氏见她这般镇定,愈发肯定心中所想,“我白疼你一场了,你倒是替他瞒我瞒得紧。”
柔娘端着碗盏在她身边坐下,平静从容,日光从帘子的缝隙间洒漏进来,落在她粉蓝地木兰满绣长裙上,那银线织就的花朵闪着雪白的缎光竟似活过来一般,在无人的空谷里盛怒开放。
“姑母,表哥从未承认他与宋君澜别有私情,我亦毫无证据,所以我该对您说什么呢?难不成要呼天抢地请出您与姑父做主,向他讨要说法?”
柳氏轻笑:“我应庆幸你如此明事理,处处替他顾虑周全。”
柔娘道:“他将为我夫,自当为他着想。”
柳氏道:“你还愿与他成婚?“
柔娘道:“自然愿意,还请姑母养好身子,为我与表哥主婚。”
她在他身上投注太多,此刻抽身,岂非全无好处。
“好好好,你既心无怨念,为何又要设计置那人于死地。”
昨夜,柳氏算是想明白了,家宴上,年曦醉酒局应是留给宋君澜的,天大的丑闻,他决计活不了。
若不是沈娴搅局,宋君澜此刻已是一具尸骨。
将汤递到她眼前,柔娘叹道:“人嘛,总是要争一争的,为了自己心中那点念想。”
也是为了求证自己在他心底是何位置,只不过,输得一败涂地。
柳氏接过并不饮,柔娘道:“莲子莲子,他是懂您苦心的,若不是顾着您,以他手段,还不知做出什么事来。”
天京城中,杀人不见血的政局斗争中,她见过他如何耐心布局,一步一步将对手诓骗进网,使得那人一败涂地,家破人亡。
人人都道他君子如玉,温润谦和,却不知他杀伐果断,冷心绝情。
想着卧病在床的沈虞,柳氏道:“我没有料到,他竟对自己的父亲出手。年如之事是我错走一步,想不到生出无尽祸患。也不知是怨是债,我两个儿子皆断送在她手里。”
“姑父不过是急怒攻心,并无大碍,有白夫人照看,您不必挂心。所谓因果有序,大约就是指姑父现下的境况吧。”
柳氏终于饮了一口汤,“你似是不满意他?”
柔娘见有松动,放下心来,“姑父过往,作小辈的不应议论,但年如姐姐遭遇也听表哥偶尔谈起,不过唏嘘感慨而已。”
“你打算任由他糊涂下去?”
他想糊涂,她便任他糊涂,若有一天他弄明白自己的心思,还不知会如何不计后果的疯狂。
眼下很好。
“表哥对他如何,我左右不了。不过,我之于表哥,也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我能给他情爱之外的一切东西,这一点他比我清楚更胜。姑母,您自己的儿子,你应当比谁都懂他会选什么。”
心性沉稳,精于谋算,善权衡,明情势,是他的长处。
柳氏终于从昨日的震惊中恢复了思绪,年舒不会轻易让他人左右自己的人生,“那宋君澜若有命活着去天京,我会替你规劝舒儿,莫让他走错半步。”
柔娘笑道:“眼下一劫他能否安然度过还是未知之数,姑母何必忧虑那么远呢?”
柳氏疑惑道,“柔儿有所打算?”
柔娘不以为然道,“您多虑了,我一个深宅女子,能做什么。只不过这桩陈年旧案牵扯着朝廷官员的家事,刺史府势必揽不下来,这会子天京城或许已有传闻。表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有的人却未必能放任他了。”
算着时日,自己那封家书早就到了天京,父亲大约已经告知淮王年舒滞留云州的缘由。任命考官的日子就在眼下,若他为一己之私不能及时赶回,使得淮王在科举失利,那么淮王殿下必不会再信任他。
即便宋君澜活下来,殿下亦不会为他铺路,到时候,沈年舒和自己成婚后,必仰仗侯府的鼻息过活,她何愁不能以报今日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