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知他是为自己好,又软了脾气,点点头道:“料子你别带走,得空你把砚场里我刻台下的笔记拿来。”
池辛应是,又向年舒起身告辞,年舒命星郎送了他出去。
池辛走后,屋里只剩沉默。
君澜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似乎自他回来那日起,天空一直就这样明媚,院子里铺满了玉雕似的玉兰花瓣,微风袭来,馨香扑来,恍然如梦。
春已尽,他还能在这儿留多久?
年舒全然不知他的失落与彷徨,他陷在方才君澜与池辛自然相处中懊恼,曾几何时,他与他也是这般亲近,他信任的人只他一个,他会与他说笑谈天,会在他怀中哭泣伤心,如今,他却当他陌生人一般。
他心中为何这般难过,不过是想与他坐得更近一些,他都在抗拒。
星郎送人回转后,见两人坐着,一人望天,一人垂头沉思,不由好笑道:“这是怎么了?小时候无话不谈,长大了反倒爱拌嘴了!”
两人互看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星郎道:“小少爷把药饮了吧。”
说着命人端上药碗,年舒自然接过,用勺子喂到他嘴边,君澜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喝。”
年舒不理,将手中药碗移了移,“我偏要喂你。”
君澜见他一副赌气的模样,不由睁大了眼睛,星郎捂嘴笑着退了出去。
喝完药,年舒用袖子揩尽他嘴边的药汁,拿起小碟子里松子糖塞进他嘴里,尝着嘴里的甜味,君澜似是想到什么趣事,噗嗤笑了:“好像自你我相识,便常喂我吃药。”
年舒屈指在他额上一弹,叹道:“谁让你总是不让人省心!”
君澜本想说事非得已,他也不愿他总担心自己,可是他又有什么立场来说这些话。
眼前着气氛松快了些,年舒又道:“你跟着池辛作砚,他对你好吗?”
君澜道:“师傅待我虽是严厉,却是尽心教授我,否则我不会有如今制砚成绩。”
天赋虽重要,但也须伯乐,沈虞没有想到当日为了断他科举路,随手指的人,却成为今日帮助他良多的人。
年舒道:“我听人说他名声不大好,三十几岁的人未曾娶妻,成日里浪荡在酒肆不着家。且他待砚工十分刻薄,时常克扣工钱,人人不喜与他往来。”
君澜辩驳道:“师傅平日里确是好酒,放荡不羁,但骨子里最是正直不过了。他克扣工钱是因工人们犯错,私底下却是另想了法子补上。只因他性格孤高,不愿攀交,是以砚场的其他管事才常常胡乱传罢了。”
年舒道:“你倒是了解他。”
君澜道:“起初我也不喜他,只怕他是授了外祖父的意故意刁难于我,可后来见他真心想教我制砚,才渐渐与他私下交往起来。相处久了,我发觉他那人只是不善言谈,待人却从无坏心。说起来,他还救了我一命。”
“我素有咳疾,加之常年在砚场切石雕刻,尘粉入肺,自是更加严重。若不是他寻了偏方,日日在砚场替我煎服,我恐怕早不在人世。”
年舒道:“你病了难道家中不请大夫?”
君澜嘴角泛起嘲讽的弧度,讽刺道:“请了,参茸燕翅成日里补着,可病却一天重似一天。沈年舒,我并非傻,谁人想要我命,我如何不知?”
即便他不通医理,也知咳嗽需清热平喘,哪有拼了命似的往燥热里大补。是以,他借着喜爱制砚的名目,赖在砚场不回,让池辛另请了大夫来瞧。
即便这样,他还是病入肺腑,命不久矣。
“是我不好,没能护住你。”
“不怪你,无论我在哪里,他都不会放过我”,君澜口中的“他”,他们都明白指的是谁,“只有我成为他需要的人,或许才有命活下来。就如我父母一样,我母亲替他挡煞,我父亲替他作砚,只有为他所用,他们才能安生,一旦失去无用,他们都死于非命。”
年舒有些许惊讶,年如的事他小时或许听说过,长大后稍加打听,再串联细节,自然清楚,只是他父亲的事,他连柳氏都未曾提过,他又从何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