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砚室的门,屋中气息十分浑浊,石粉飞浮,刺得他口鼻发痒,饶是他这个寻常人都不适,何况他一个常年患有咳疾的人竟在里面待了两日。
见着案桌上,只吃了几口的粥食,年曦气道:“你何苦作贱自己的身子,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该是怎样伤心。”
君澜停下刻刀,想了想,又添补几刀,遂抬起头来,将手中的石块翻转过来,举在年曦面前,笑道:“年曦舅舅,你瞧这方砚台怎么样?”
他甚少这样对他笑,没有避忌,没有怨怼,只真心地对他笑。
年曦有一瞬的怔忡,只觉年如的面容浮在眼前,又见他瘦骨嶙峋,面色苍白憔悴,顿时心疼至极。
“舅舅?”
年曦回过神来,方才来时的气已消散大半,只道:“你要做砚,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君澜不理会,只道:“你只管瞧瞧这方砚。”
年曦这才去看他不要命刻了两天的砚台,可只是一眼,已被吸引住了目光。
此方砚台比寻常尺寸小了些,只有女子巴掌大小,砚身外缘成青黑色,砚池微凹,却似一潭深翠碧池,池周左上角作浮雕,刻了数纵高低错落的荷叶,叶面舒展宽阔,几滴晨露滚动叶间,摇摇欲坠。
最奇绝的是,莲叶池间游弋的两尾嬉戏鲤鱼竟如活的一般。
君澜咳嗽着道:“陈老板抬来的那方石虽不是什么好料,但就这么弃了,我觉得怪可惜的。”
年曦惊道:“你是用那方废石所做?”
君澜点点头,有些气喘道:“是,其实世上本无无用之材,能不能成为可用可赏之物,还是要看师傅如何雕琢。”
年曦很是赞同,更觉这孩子是制砚天才,这方砚台全是依着原石纹理的天然之态而做,想必他瞧着这方石块的第一眼,心中已有成型。难得是,他并未挑拣石材,而是用精湛的雕工去还原每一块石材的美貌。
终有一日,他会成为大师。
沈家不该埋没了他。
“你说得很对,我竟是比不上你了。”
君澜听他这样说,越发咳得厉害,只道:“我。。我。。不过是雕虫小技,怎敢和舅舅相比。。相比。。”
年曦抚着他的背道:“你喜爱制砚,更应爱惜自己的身子,若是身子坏了,那便什么都不成了。”
君澜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舅舅说的是,我也是心急想快快刻完,以后多多注意就是了。”
他难得对他亲昵,年曦很是舒坦,“这方砚台还未打磨清洗,你若信得过我,我带回砚场去清理一番,再给你送回来。”
君澜笑道:“舅舅说的哪里话,我在这里先谢过了。”
年曦扶着他出了砚室,月露见他虚弱不堪,不由心疼滴下泪来:“何苦折磨自己。”
君澜躺回床上,“姐姐不必伤心,我歇养几日就好。”
年曦又与他絮絮说些制砚的细事,不一会儿,星郎带着吴神医拎着药箱子进来了。
众人又是一番见面寒暄。
君澜瞧着他道骨仙风的模样,不免奇怪,数年已过,他未见丝毫老态。
吴神医坐到他床边,捋着长长的胡须替他搭脉,看他直直摇头,急得月露眼泪又簌簌而下。
见此,年曦与星郎不免面色凝重。
君澜反而笑道:“老神仙,我还能治不能治?”
老头儿未语,又搭了另一只手,良久才道:“小小年纪,心肺尽伤,肝郁不畅,病入五脏,老夫尽力而为也只能保你十年不虞。”
“小老儿若未记错,替小少爷诊治过两回,一是你幼年中毒,治你耳疾;二是你坠入冰湖,伤寒入体,若你安心保养,吃着我为你开的方子,必不会如现在这般掏空内里,已成油尽灯枯之势。”
君澜淡然道:“世事不易,求存艰难,需费些心思。”
年曦在一旁问道:“敢问神医,还有何方法可治?若需什么药材,我必尽力寻了来。”
吴神医道:“药材不在关键,关键在人。若能放宽心境,凡事不必刻意经营,遇事少费心思,少作忧虑,或有转机。”
年曦急道:“老神仙,你定要救救他,他年纪尚小,我怎能看着就这么。。”
“舅舅,”君澜握着他的手,摇摇头道:“命数天定,不必为难神医。”
吴老头拍着君澜的手安慰道:“好在你通透灵秀,生死亦能看淡。若有一天能放下你所思之事,说不定会不药而愈。我先开几副药你吃着,等大安了,再命人去神针堂取些我为你配的丸药日日用参须水冲服,养好神气,我再为你施针疏肝解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