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砚墨会的盛名,许多行商文人一早已慕名而来,一睹盛会风采。
沈家人已于数日前将这里整理归置。此楼高三层,一层为砚墨原料展示,成列原石及松木之地,安排多位管事为观看之人讲解砚墨制作过程;二层设茶室及陈列砚墨成品,方便客人交谈生意及现场买卖;至于三楼则是沈家用于款待州府官员以及此行当技艺卓绝手艺人、大商户的贵宾室,只有手持请柬之人方可上楼来。
顾桐彦带着顾山行来,接待他的人是沈年浩。
近年奉上,二人在天京也曾见过,算是熟识。年浩命人为他们奉上茶,“伯父与年曦兄长此刻正迎刺史大人上楼,顾少爷还请稍候片刻。”
顾桐彦倒是无所谓,摆摆手道:“无妨,沈老爷有事自可先去忙,我随便看看就好。”
本来今日事多,年浩也无暇顾及他,随手招来一个管事专程陪着,便去招呼他人。
顾桐彦从一楼进去,先去了原石展处,每处石料按照出坑处归类陈列,管事一一为他介绍沈家三个著名的矿坑,一是出料最早的石溪矿,二是出料最多的松溪矿,“当然,咱们沈家近年来好料出的最多就是十年前才得的紫溪矿了。”
他一面仔细听着讲解,一面暗自惊叹,沈家在石材上可选性太多了,金星,银丝,鱼肚白,紫青等等,可选择的多,那么成型就越加多样,且溪石矿坚而温润,制得的砚台发墨快,即使天冷亦不会干涸冻墨。
难怪父亲会说,顾家一定要从澄泥制砚的路子跳出,另辟蹊径,方能成事。
这次他来,找到石料是目的之一。
念及此,他问管事道,“沈氏砚料是否都是用自家矿石?”
那管事颇为骄傲:“咱们云州望遂山的料诚然是最好的,沈家的砚台多是从这儿取料,但有些客人喜欢咱们的款式,却指定了用其它石料做的情形也是有的。”
“那这种情况又多是用哪种石料呢?”
“应是随州的青金石用得多,它的料与我家的金星石相仿,价格却不及我家的贵。有些客商成批订购,转卖到其它州府,这样也能节省些成本。”
管事指了指前面一个展阁,“顾公子您瞧,前面就是随州石商带来的石料。”
顾桐彦随着他穿过人群,四处观看,发现光是这一层已展示了不下百种石料,不仅有管事方才所说的沈家溪石,随州青金石,还有甘州黄石、雍州暗纹金等等石料,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沈家的砚墨会的确做到了汇集天下之流,共推砚墨技艺之精进。
管事笑道:“咱们这盛会也算集齐了天下名石,独独缺了公子家的澄泥,若是下回您能带了来,也算是齐全了。”
顾桐彦谦虚道:“区区澄泥怎可与贵府的溪石料相比,今日我也算开了眼界。”
管事听着十分受用,也不自谦,只道:“公子,过了石料这边,那边则是制墨的松木展示了。”
顾桐彦想了想道:“听闻贵府制得的髓香墨很是有名,不知能否有幸一观?”
管事道:“这有何难,那墨虽是稀有,但并不是举世无双。公子请移步二楼,成品的砚墨展示柜里便有。说来,这墨还是沈家的一位小姐精心烧制雪松木得烟而来,这墨珍贵难得就在于那雪松难采。。。”
顾桐彦跟着他登梯而上,阁梯回转处,余光却见楼下人声鼎沸中,立着一位青衫公子,正与众人解说着什么。他头戴银色僕头,乌发黑眸,眉若远山秋黛,唇若桃李绯红,在这芸芸众生之中仿佛天外来人,于浊世而独立。
“那是谁?”他不由自主问道,“莫不是贵府的管事也这般清隽卓绝?”
领路的管事笑道:“顾公子误会了,那位公子是我家小少爷,他如今也在砚场学习制砚。”
顾桐彦又多看他一眼,才去了二楼展室。
君澜按照沈虞的交待在一楼处接待前来观看的宾客,为他们解说采石制砚的流程,不想一小厮忽然凑到他耳边道:“老爷让小少爷即刻去三楼会客。”
君澜心中略一沉吟,对众人拱手施礼赔罪道:“改日再向诸位请教。”
越过人群喧闹的一二层楼,霎时安静下来,走在铺着红丝软毯的楼梯上,连带着走路的人也放轻了脚步。
这里与楼下截然不同。
那里是对制砚制墨的纯粹追求,这里已经是名利场。
君澜略整理一下衣装,踏进去那一刻,已换上了惯常恭敬乖顺的表情。
飞云游来川水流,莫扰浮生多忧愁。
这座楼台得名“飞云”,皆因临窗可见望遂山萦绕于白云之间,雾濛撩绕着青翠,似玉带环绕,似翡翠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