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苍夹道生在两壁棱角错落锋利的高大岩石中,只露一丝天际缝隙,与其说是道路,不如说是一个狭窄幽深的山洞。进去初时因两人瘦小还能并肩而行,可越到里处,路越窄,仅能容一人勉强而过。加之隆冬时节,地面上的土全结了冰,脚滑摔了几次跟头后,他们只能四肢并用,爬行在冰道上,为了能稳住身体,君澜几乎将手指抠进冰土中,没过多久,他已感觉不到疼痛,只觉麻木。
黑暗中,沈慧从叽叽喳喳与他说笑到后来的沉默无声,君澜知道她也在拼命用力往前爬,时而冰水自岩上低落,打在身上疼痛无比,他咬着牙,只庆幸落下不是可以刺穿他身体的冰凌。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觉得已经精疲力尽,再也不想动弹之时,终于有一丝光亮透进了他们眼中。沈慧高兴地大喊起来:“君澜,君澜,我们到了!”
她先从石道中挤了出去,再回身将君澜扯拉出来。等两人可以站直吸上一口新鲜气息时,才看清对方俱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尤其一双手,指甲翻烂,血肉模糊。劫后余生,两人相视一笑,方才信他们真真从那鬼门关出来了。
正当沈慧想要得意说上两句时,君澜却对眼前景象瞪大了眼睛,“姐姐,你说穿过夹道就可以找到雪松?”
沈慧兴奋道:“是啊。”
或是察觉君澜神色有异,她慢慢转身回头看去,他们面前确有一片连绵不绝的松林,可夹道出口却在山崖之上,要进林取木,还要下到崖底。这山崖十分陡峭,若无工具,怎能顺利下去。
原来走出夹道,考验才开始。怪不得松烟堂一锭上好雪烟墨价比黄金,却是伐木者用血和命换来的。
山雾蔼蔼,浩瀚的墨绿静静躺在这片静谧的山谷中,明明近在咫尺,却难以触碰。
君澜不忍她失望,劝她道:“姐姐,不如回山洞等等,一会儿寻咱们的人来了,定会带了工具,我们再下去也不迟。”
沈慧低头不语,半晌才道:“是我考虑不全,只听人说夹道出口便是松林,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君澜也不知怎么安慰,见她沮丧,鼓励道:“姐姐比起其它女子已经很厉害了。”
沈慧不好意思道:“你也别夸我,父亲和哥哥常说我莽撞冲动,想来也是对的。不然也不会带着你吃苦白跑一趟。”
君澜本不善言辞相劝,这会儿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在崖边陪她吹风。突然间,沈慧似想到什么,又抬头信心满满道:“我现下不用取木作成墨,只待寻些松枝回去烧烟兑香实验一番,是以我沿着山崖慢慢爬下去,沿路捡寻些枝条定不会危险。”
说着探头往崖边一看,山崖虽陡峭,却并非锋利的岩石形成,而是倾斜连片的黑色冻土,“若是如洞中一般爬下去想来无事。”
君澜见识过夹道里冻土的湿滑,这冰天雪地的崖土应比夹道更难行走,若是不小心摔下去粉身碎骨可怎么好,急迫间他拉住她的手,“姐姐,下崖太危险了,咱们还是等人来吧。”
沈慧知他担心,他能陪自己来此已十分不易,本就是她一人的事,何苦带累他:“澜弟,你送我到这儿,我很高兴,但下面的路我得自己走。我不想成为那些闺阁女子,一辈子锁在深宅大院里相夫教子,过着一眼忘到头的日子,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要说服父亲,让我成为一名墨工。”
挣开君澜的手,沈慧道:“你在这儿等我。”说罢反身爬下崖去。
又一次眼见着她从眼前消失,他鬼使神差地一跺脚竟又跟了下去。
沈年舒一路疾驰而来,带着人穿过夹道,凿了洞口,却未见到君澜踪影。
猎猎山风中,一条水蓝色的锦带系在崖边一丛树枝上,迎风飞舞。星郎解下来交给他,“小少爷怕是下去了。”
是他束发的带子,年舒紧握在手里,用尽全身力气抑住心中的颤抖,“准备,下崖。”
星郎望着天色,忧心道:“少爷,此时下去怕有危险,还是等。。”
年舒挥袖制止,“无需多说,入夜后山中更加寒冷,缺粮少衣,他们两个怎么挨得过。”
星郎劝道:“恕小的说句不吉利的话,他们若真是下了崖,此时只怕凶多吉少。咱们人手本就不足,少爷若再贸然下去,若是有个万一该如何是好。何况老爷已得了信,定会派人来施救,何须您亲自下去。”
年舒将锦带放入怀中,贴身藏好,沉声道:“不必多言,他活着定会等我去找他,他死了我更要带他回家。”
早起,他还自己面前活蹦乱跳,怎么此刻又是生死不明。
他恼恨自己,怎么又一次把他弄丢了。
“沈年舒,我不要梳双髻,像个小孩子一样。”
“你本来就是小孩,学什么大人样。”
从枕下抽过自己束发的带子,缠在他的发上,他托着腮,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我的好舅舅,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他无奈道,“你长大,我就老了。”
“那我就可以陪着你,照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