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来后悔?”沈虞眼中露出狠厉,“当年知晓实情之人,早已不在人世。”
“那父亲今日为何要告诉孩儿?”
思量间,年舒不由冷笑,“儿子知道了,宋文棠死了,您再也找不出称手的替刀,为你作出精美的砚台去圣上面前邀宠。”
“放肆!”年舒话未说完,一记耳光已落在脸颊,沈虞指着他气道,“舒儿,为父一直以为你与年曦、年尧两位兄长不同,你识大体,明事理,当知家族兴衰重于个人性命。不料你也是这般糊涂,当真是我对你太过寄予厚望,反倒纵了你这般忤逆于我。”
年舒生受他一掌,木然道:“儿子不敢。”
此刻,他只觉心灰意冷,什么家族,什么荣耀,一切都是假的,沈家十几年来拥有的一切皆是另一人所给。
谈什么家族复兴,重回研墨行当之首,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见他起了颓丧之意,沈虞又软了声音道:“年舒,你是我的儿子,为父怎不知你面冷心热,因着年如的死,对宋家那孩子生了怜悯之心。可你不能因着此事,觉得我们对宋家有所亏欠。不错,宋文棠是替我作砚,难道他全无好处?若不是我的提拔,他贱命一条,何至于能成为砚场管事,娶貌美娇妻?他那一手鬼斧神工的雕刻手艺又怎能呈到圣上面前,得金口玉赞。年舒,人活一世,当懂得审时度势,利用一切有利之势,得最大利益。你年纪尚小,处事仍需历练。今日之事,为父亦不与你计较,你再多多思量吧。”
脸上火辣的疼痛掩盖不了他心头的冰冷,无论父亲说的如何天花乱坠,他依旧不能苟同他的不择手段,这些年,他第一次生了要永久离开沈家的念头,这里就像一头无时无刻不再吞噬良善道义的怪兽,呆的越久,越会迷失自我。
年舒不动声色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
沈虞满意点头,转而又皱眉道:“近来,为父已觉身子大不如前,本已决定这次万寿节后不再让宋文棠制砚,把这个家交给你大哥打理。可眼下这人却烧死在砚场,实在是蹊跷。”
年舒现下明白过来,父亲急急招他从书院回来,不止因为大哥与君澜,更重要的是,万寿节将至,宋文棠却死了,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更妥帖的人商量奉上之事,只好让自己回家。
此刻他也不必再拐弯抹角,对沈虞道:“砚场失火之事,父亲从来没有想过与二娘有关吗?”
沈虞道:“有,但顾家也不能忽视。”
的确,每年万寿节奉砚多少人等着看沈顾两家一较高下,虽说这些年也各占上风,各有输赢,若没了宋文棠,沈家此回的胜算又有多少。何况,沈虞手残之事难保不被泄露,被有心之人利用,“父亲的意思是,手疾之事已被顾家知晓,所以是他们下手杀了他夫妻二人?”
沈虞道:“不得不防,若是此事被顾家在万寿节上揭穿,沈家定将万劫不复。”
年舒正色道:“儿子当尽力查出砚场失火原因,为父亲分忧。但奉上制砚之事,父亲有何打算?”
沈虞面有忧色:“容为父再想想。眼下已近冬日,你亦不必急着回书院,过了年来年春日再去吧。”
沈年舒躬身道:“是。”
沈虞又嘱咐他:“你且去吧,看好宋家小子。顾氏那边我自会让人去打探。”
第7章隐疾
顶着脸上的掌印出水榭,年舒挨打的事自然是瞒不住。
不到一盏茶时间,沈园已传了遍。
此时,福贵正谄笑着接过白氏的一封赏银,白氏见不惯他那幅小人模样,只拿眼角斜他,“老爷一向疼他,若不是要紧事,断不可能动手。你可知是为什么打了?”
福贵谄笑道:“夫人您是知道水榭伺候的规矩,不能近门。小人离着远,也不曾听得真切。”
白氏道:“你个鬼精儿搁我跟前装神弄鬼儿!别人是不敢,你却是个大胆的。快细细说来,否则我可饶你不得。”
见他仍有犹豫,她又道:“想来你在老爷跟前伺候的久了,难免摆起主子的款儿。罢了,你不说,我也不勉强。等过些时日,我再告诉老爷,福贵爷如今心思大了,不如早早打发了,自去谋个出路。”
心知眼前人自己得罪不起,福贵连忙跪下求道:“夫人您说是哪里话?小的如何敢欺瞒您!今日午间老爷叫了四少爷进屋,特特嘱咐门口不许留人,小人哪敢杵在门口。好在小人伺候久了,自然留心老爷的喜怒哀乐,两人说话声音大些,小人才隐约听见‘宋文棠’三个字”,他一边说着,一边流泪求着白氏,抖着肩膀道,“其余小人是真不知道了。您就饶过小的这遭吧!”
白氏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轻蔑道:“我且信你这回,去吧,咱们的大夫人那儿还等着你讨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