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很是满意他的顺服,温和笑道:“好孩子,你如今还需静养,外祖母晚些再来瞧你。”
君澜眼眶蓄泪感激道:“孙儿已无大碍,何须外祖母这般挂心。”
柳氏抚着他的脸,叹道:”这般懂事,真真叫人心疼。“
言毕,她又嘱托月露必要好好照料,方才携着王嬷嬷离去。
午后的水榭如往常一般安静,沈虞用过膳后,不是在歇在白氏处,便是在这里独自歇息。今日他未急着歇下,只吩咐福贵叫了年舒来。
年舒到时,沈虞正立在东墙那面高约两丈,宽约一丈的金丝楠木多宝格物架下,只见他一手正握着一方古砚,另一手正用菱丝绢轻轻擦拭。这面如墙高的架上陈列了多年来他精心收集的名砚,不论金石铁玉,每一方皆是传世名作,无价之宝。
年舒想,父亲必是从哪里得了这方古砚,正摩挲赏玩,此时出声会否惊扰他。未倒是,他在踟蹰中,沈虞却向他招手道,“舒儿,你过来瞧这方瓦砾砚,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年舒方上前近看,只见这方砚台呈簸箕凹型,砚心平滑,砚身倾斜,背后竟雕成十二根蟠龙纹钉柱支撑,砚周边缘刻着的龙腾四海栩栩如生,他眼中流出惊喜:“这是?”
沈虞道:“不错,这是你秦叔派人从天京捎回的十二龙纹古瓦汉砚。”
沈秦乃沈虞身边最得力的管事,矿场采石,砚场制砚,他皆能替他看顾。
年舒听他这般说话,方知沈秦此刻在京中料理砚堂生意。“相传此砚乃是汉代制砚名家洪渊集未央正宫瓦砾而作,此刻一见,果是古朴致远,王气隐现。秦叔这次能得此砚,可谓有幸之至。”
沈虞叹道:“古往今来,多少名家好手付出毕生心血在这制砚之事上,又有几人真能留名青史,传下后世名作。”
回身将砚台放入架上丝绒盒中,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轻声叹道,“为父这手已废,再不能拿起雕刀剖石刻花。”
这话如惊雷在年舒耳边炸开,一时间,他竟却未能明白父亲话中之意,自己又该作何反应?
他的手怎会废掉?是因旧年伤患?还是另有新伤?
母亲曾说,父亲近来生了传家之意,难道是因这手疾,“您可是身体不适,儿子去请吴神医来给您瞧瞧,亦或去天京寻访更好的大夫来诊治。”
沈虞摆摆手,沉声道:“我的手,早在崇德二十三年已废了。自那时起,十多年来,我未曾再用雕刀刻石。”
崇德二十三年,正是他出生那年,母亲曾说,那年父亲在矿洞中伤了手,与顾氏的制砚比试是由大哥替代。虽那时受了伤,可之后父亲每年皆有制砚供奉朝廷,件件皆是精品,未有失手之时,现在他怎会对自己说,他的手已经残废。
那这些年供上的砚台到底是谁所作?
他又为何隐瞒众人如此之久?
“舒儿。”沈虞的声音在耳边想起,沈年舒一稳心神,立刻回道:“儿子在。”
沈虞冷刻地望着他,无奈中含着一丝怨恨,“万寿节将至,宋文棠死了,眼下谁来替我作砚奉上呢?”
胸中顿时掠过惊涛骇浪,这些年父亲所出之砚竟是出自宋文棠之手!年舒有些不可置信道:“父亲,您是说这些年你所作之砚是宋氏所制。”
“不错,是宋文棠替我而作,”沈虞自嘲而笑,“谁能想到,堂堂大顺制砚官早已残废,连一把小小的雕刀竟也拿捏不起。”
按下心中的惊惶,年舒清醒道:“父亲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沈虞无畏且悲忿道:“那又如何?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沈家百年制砚殊荣毁于一旦,难道你要我把制砚官一职拱手相让,我的手是废了,但我绝不能放任沈家一蹶不振,让顾氏踩在脚下!”
即便早知父亲执着名利权欲,年舒仍难以相信他竟如此大胆,不惜欺君罔上,去维持家族表面风光。难怪他一直铺陈他与兄长未来之路,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不忘沈家。
原来,骨肉亲情,终不如名誉权势,他们皆是他光大沈家门楣,铸就辉煌的棋子。
“父亲,即便此事已牵扯上全族性命,您也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