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谊?”年舒颔首似是赞同:“是,你与年如姐姐情深似海。”
年曦欣喜道:“沈家总还有人懂我。”
年舒蹲下身来,直视他道:“可大哥,这世上你不只与年如姐姐有情谊,你与母亲尚有母子之情,你与大嫂有夫妻之情,你与筱意筱玉更有父女之情,你未报父母生育之恩,你未尽丈夫父亲之责,你若死了,可曾想过母亲该如何伤心难过,想过大嫂孤儿寡母日后在沈家该如何过活?沈家是个怎样的狼窝,你不是不知,你能忍心?”
年曦想到母亲的慈爱,妻子的付出,女儿的可爱,他有一瞬的动容,可转念之间,年如从火场中被抬出的样子又浮在眼前,曾经如雪的肌肤化为焦黑,倾城的容颜只剩火燎后的朽烂,唯有烧焦的手腕上还带着那只石镯。
死前,她当是握紧着它。
仵作整理尸体时,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握镯的手掰开。
“哥哥,我害怕。”她刚来沈家时,白日里端着得体的笑容,夜里却常常哭到天亮。若不是有一日从砚场回来晚了,他还不知她的眼泪在月光下那么动人。
“哥哥,你教我弹的曲子我已经会了。”在他一日日呵护下,她终于对他露出了笑容。他教她弹琴,写字,为她制砚作墨,“菱心”那方墨至今还藏在他的书房,本想着等她十八岁生日送她,哪晓她以后都不在沈家作生辰了。
“哥哥,这镯子可是你亲手作的?”
“是,今日寻得一方精石,切开后却见里点点金星,本想作方砚台送你,”他有些羞涩笑道,“但想着女儿家不常读书写字,遂雕了这镯子,如妹妹,你可喜欢?”
翡色青石,星光暗现。
“喜欢,”她莞尔一笑,“哥哥,阿如会永远带着它。”
他握着她的手,“珍我此石,永不相负。”
“哈哈哈,永不相负,永不相负,”对着层层高叠的祖先牌位,年曦笑得流出眼泪,“我很早就负了她。背着沈家这个担子,我怎么能不负她!”自小父亲便告诉他身为长子,事事要以沈家为先,不可任性妄为,“年舒,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当初不能和父亲抗衡,恨自己不能将她护在身后,恨自己另娶他人,更恨自己让她成为云州笑话!”
这些年,他不敢见她,不敢想她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怎样生活,甚至她来沈家,他也避而不见,他自己欺骗自己,编织一个她还在身边的美梦,仿佛他从砚场回家,推开明月院的门,她还在海棠窗下,绣着锦卷,抬头对他温柔笑道,“哥哥,你回来了。”
“年舒,她死了,”他眼中一切愤怒,不甘在刹那间熄灭,“现在她就这么死了,我该拿什么还她?”
年舒大力握住他的肩,试着让他从沉重的自责和悔恨中清醒过来,“大哥,你应当为她找出凶手,她和宋文棠不能死的这样不明不白。”
“你说什么?”
“你真信是描花纸点燃了砚场,若不是有人故意纵火,火势怎会那样大?”
自出事后,他陷在年如的死亡中绝望不能自拔,一心随她而去,却从未细想过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听年舒说话,方才思量起来,“你是说那火是他人故意为之?”
年舒点头,“你再想想,年如姐姐自出沈家后,从不轻易踏入家门,那夜她怎会无缘无故去砚场?”
见年曦神情渐渐坚毅起来,他知他此时所说已激起他的心志,既然父母妻儿对他无用,只能用年如与他情分让他重新振作:“母亲同我讲过,父亲已起了传家之意,你一向是他看中之人,若此时你和父亲闹翻,那最大的得益者会是谁?”
“大哥你一向从无错处,且在父亲心中颇有地位,唯一一件让他不放心之事便是和年如姐姐这段往事,此人便是看准了这点,挑起你和父亲矛盾,才好坐收渔人之利。”
年舒说到这份上,幕后之人已不言而喻,年曦咬牙道:“这些年我始终念着和年尧的兄弟之情,存了忍让之心,没想到竟害死了年如,是我妇人之仁!”
“大哥,恐怕还有一事你不知,二娘将年如姐姐的孩子接到了府中。”
年曦捏住他手,急道:“她想怎样?”
年舒道:“现下我还不知,不过以她喜好算计的心性,绝不会作亏本买卖,这孩子必对她有用处。”
年曦想到年如一生凄苦,她的孩子现下也要遭人作践,一时间乱了方寸:“年舒,我们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