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的脸庞上挂着疏远,冷傲,年舒想着有些好笑,小人儿而非要作大人模样。
递过松子糖,年舒柔了声音道:“吃了药,用这个甜甜嘴儿。”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见着糖,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微微侧了头,离他近些道:“我不怕苦。”
清澈的声音泄进他的心里,年舒有一瞬讶然,不禁道“你。。。”
那孩子清楚回他道:“我左耳有些听不清。”
胸口微震,年舒觉得此时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浊气桓在肋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莫名的难受,凑近了他道:“我是你母亲的弟弟,我叫沈年舒。”
他黝黑的瞳仁泛着融融的水光,“母亲提起过你,她说你是他最聪慧的弟弟。”
年舒有些惭愧,他最后一次见年如的情形浮上脑中。大抵是在离家读书那年的除夕,家中设了团圆宴,因着自己将要外出求学,父亲请了城中亲戚上门,那年的宴席格外热闹。一片喧嚣中,他只在敬酒时扫了一眼坐在女眷席上的年如。依稀记得,她很瘦,拢在茜红锦缎白狐袄中,柔弱无骨。这女子自小是美的,肌肤赛雪,容颜如玉,简单的挽着家常圆髻,斜斜别了一支银簪,已将席上那些珠翠满鬓,锦衣华服的妇人比了下去。
她端着酒杯,嫣然一笑,“舒弟,姐姐祝你前程似锦,万事顺意。”
他一口饮下,“谢姐姐吉言。”
一杯酒,再闻已是生死永别。
压下心头往事,既然死者已矣,那生者则应作该做之事,年舒问眼前的孩童道:“你唤何名?”
那孩子道:“宋君澜。”
年舒记下,又对他温言道:“你听宋叔的话,且在这里养病,我过几日便来接你。”
君澜不解,“接我去何处,我想回自己家。”
年舒道:“以后,沈家便是你的家。”
看过君澜,已过午时。他回自己院中,简略用了些饭,吩咐星郎道:“你取些银两,饭后去神针堂请个大夫,去给后院那孩子瞧瞧。”
星郎道:“宋小公子病了?”
年舒道:“他瞧着生的羸弱,又遭逢大变,听那老仆说已病了十来日。我去见他正吃药,那药闻着味道甚浓,这般小的孩子实不该用猛药。想是老仆情急之下,才请了个庸医。他身旁缺个嬷嬷照顾,也罢,这几日你帮着照料一番,待禀过父亲,再作计较。”
星郎应下差事,心中却纳罕,四少爷平日里冷情冷性,今日怎对一孩子上了心。自他跟了少爷这两年,这是头次见他对读书作文,料理生意之外的事生了关切之意,虽不明缘由,他无端觉得这样的少爷多了丝亲近。
沈园坐落云州城西北,占地百余亩,其间亭台楼榭,馆阁屋宇,错落有致,林立于花树繁茂之中。沈家先祖按着风水名师指点,建宅背山依水,是以这园子背靠望遂山,云州城中无水,先祖花重金在园内开凿一湖泊,湖前是沈家正堂、书房、砚墨室等办事之所,湖后则是居住休息之地,而沈氏宗祠建在院子最西边。
宗祠除了祭祖,平日鲜少有人来往。年舒推开沉重的棕色漆门,沿着两旁种满青杉的方砖小道,走到祠堂门前。门开着,北面靠墙巨大漆柜从上至下立着一排排的沈氏先祖灵位,供台上香烛常年不灭,肉饌水果也时时换新。
供台前的蒲团上此刻正跪着一人。他只着单衣,衣上布着条条血痕,尽管受了伤,仍旧背脊挺立,固执如常。年舒想,人人都说他兄弟二人,年曦温文儒雅,待人亲和,他却冷清疏离,不近人情。其实不然,他遇事会衡量轻重,灵活变通,可大哥却不是,他总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去案前捻了一柱香,火石点燃,吹灭明火,一缕青烟瞬时散了出来。
祭拜完毕,他才垂头对年曦道:“大哥准备今后就这样长跪不起?或者,准备随年如姐姐而去,留得母亲妻儿任由别人宰割?”
年曦缓缓抬头望着年舒,嘶哑着声音道:“弟弟回来了,也罢,沈家有你,我也可以安心离去。”
他此刻的模样叫年舒微微吃惊,名满云州城的玉砚公子此刻尽呈死灰之相,凌乱发丝披在瘦刻的肩膀,原本俊朗的面目挂满憔悴之色,脸色苍青,双眼凹陷,眼内布满血丝,红肿的嘴角边沁着血丝,右脸上是一道赫然的巴掌印。
年舒道:“大哥是打算自尽,还是出家?”
年曦眼泛泪光,哽咽道:“年如死了,我在这世上已是行尸走肉,不如让我跟了她去,也好全了我们二人之间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