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在凤仪门的青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凌惊鸿站在回廊尽头,风掀起她披风的一角,她并未伸手去压。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巴图鲁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缰绳一扯,战马嘶鸣一声,转身朝宫外疾驰而去。她手中攥着一张纸条,是刚抄好的行程路线,墨迹未干。一个时辰前,紫宸殿偏阁内还燃着沉香。巴图鲁突然到来,身披北狄皮袍,靴底沾雪,在温暖的屋中留下几道湿痕。他双手呈上一封信,声音洪亮:“这信是在南境哨卡截获的,送信人穿着南诏服饰,已被我们当场击杀,信已带回。”周玄夜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桌面,沉默不语。凌惊鸿从屏风后走出,接过信拆开。信纸泛黄,字迹潦草,但她一眼便认出那是慕容斯的笔迹。内容简短却锋利:“春祭前必须诛杀周玄夜,事成之后可商议三城归属。”她抬眼,与周玄夜对视一瞬。这封信,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昨日太庙生变,苏婉柔倒台,假太子身份败露,盟约现世,然而始终缺少一条线索,将慕容斯与外敌串联起来。如今北狄送来此信,看似相助,实则递来一把刀。“你们为何不自行处置?”周玄夜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询问天气。“大汗有令,中原之事不得擅专。”巴图鲁站得笔直,“北狄不干涉中原政局,只负责传讯。”凌惊鸿冷笑:“倒是忠心。”巴图鲁转头看她,目光坦然:“我敬重有本事的人。不像某些人,躲在女人背后耍阴谋。”这话明指已倒台的苏婉柔。四周众人低头不语,无人敢笑。凌惊鸿不予理会,将信递还周玄夜。他匆匆扫过一眼,随手置于案上,又问:“你来,只为送信?”“不止。”巴图鲁从怀中取出布包,打开后是一枚铜牌,上刻狼首,“这是从送信人身上搜出的,属南诏军驿所用。我们查过,持此牌者可经密道直达南诏王庭。”凌惊鸿眉梢微动。这块铜牌比信更为重要。它意味着南诏早已安插细作,并能自由出入边境。春祭将至,那是新帝登基前最关键的仪式,若此时生乱,朝纲必崩。“你想要什么?”她直言相问。巴图鲁笑了笑:“我要你们相信,北狄不是敌人。”话虽诚恳,凌惊鸿心知肚明——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北狄大汗年迈,诸子争位,边疆动荡。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南朝通商,也忌惮南诏趁虚而入。巴图鲁此举,既是表态,亦是一场豪赌。她未拆穿,只点头道:“信我们收了,铜牌也留下。至于信任——”顿了顿,“要看日后行事。”巴图鲁无异议,拱手告退。待他离去,周玄夜才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望着那远去的身影,低声说道:“这个人……有点意思。”“不只是有趣。”凌惊鸿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他急于撇清关系,说明北狄内部已有裂痕。有人想借我们的手,打击另一派。”“那就给他些东西带回去。”周玄夜提笔蘸墨,迅速写下几行字。内容与原信相近,唯独添了一句:“南诏密令:事成后割北境三城予狄,永不通商。”写毕,吹干墨迹,折好封入信封,盖上伪造的火漆印。“他会信吗?”凌惊鸿问。“会。”周玄夜将信递给她,“因为他希望是真的。北狄贵族最怕的不是战争,而是被抛弃。只要让他们觉得南诏轻视他们,他们便会拼命自证价值。”凌惊鸿接过信,默然不语。午后,御花园凉亭。巴图鲁正嚼着牛肉干,见她前来,连忙起身擦手。“还有件东西,劳烦你带回。”凌惊鸿将那封假信交予他手。巴图鲁接过,见火漆印不同,眉头微皱:“这不是先前那封。”“不是。”她答,“这是我们在慕容斯书房暗格中发现的,尚未送出。你看完便知。”他撕开信封,读罢脸色骤变。“南诏竟敢如此!”他一掌拍在石桌上,茶杯震跳,“拿我们当棋子?还说什么永不通商?!”“他们一直如此作想。”凌惊鸿语气平静,“视北狄为蛮族,仅可充当炮灰。”巴图鲁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翻腾。他死死攥住信纸,指节发白:“这封信,我定亲手呈交大汗!让所有人看清,谁才是真正的奸佞!”凌惊鸿凝视着他,忽然闭了下眼。她启用了望气术。刹那间,巴图鲁头顶浮起一缕金红色气息,形如狼首,獠牙外露,双目赤红。那气息起伏不定,时聚时散。更诡异的是,狼首似要分裂——左侧气息沉稳厚重,右侧狂躁冲天,仿佛彼此撕咬。她心头一震。这是皇室气运之象,且非正统独有。两股气息分明在争夺权柄:一股已然掌权,一股蓄势待发。而巴图鲁身上所承者,正是后者——落魄而不服,隐忍而欲动。原来如此。他并非普通使臣,而是夺位失败被遣出的弃子,企图以外交建功,换取翻身之机。所以他急于表现,急于立功,急于证明北狄的价值。正因如此,他才会轻易相信这封假信。凌惊鸿收回视线,神色未改。“路上小心。”她只说了这一句。巴图鲁用力点头:“放心。这封信,我以性命护之。”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坚定,背影决绝。凌惊鸿未动,直至他的身影消失于回廊拐角,才缓缓抬起手,将那张抄好的行程纸条塞入袖中。她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脚步轻悄。乾元殿内,周玄夜已换上朝服。他将一份密件放入黑匣,锁好,藏进桌下暗格。抬头时,阳光正好,映照地砖,泛出冷冽光泽。他坐回案前,翻开一本奏折,提笔批阅,仿佛刚才一切从未发生。宫门外,巴图鲁骑马穿过朱雀大街,路人纷纷侧目。北狄使臣向来凶悍,今日却神情肃穆,怀中紧抱一封信,如同护佑珍宝。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逝在北郊驿道的风沙之中。凌惊鸿立于凤仪门回廊尽头,风吹动她的发丝,一缕滑至唇边,她未曾拂去。她望着那条通往宫外的长路,眼神平静。下一步,该让顾昀舟动起来了。:()凤舞朱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