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的晨光,是被茶香唤醒的。青石板路还凝着昨夜的露气,踩上去咯吱作响,沿街的茶铺便已次第掀开竹帘。篾编的茶筐堆在门口,里面码着压紧的茶饼,深褐的色泽泛着油润的光,那是茶马古道上最金贵的货物——普洱茶。马帮的铜铃从街尾遥遥传来,混着藏语的吆喝、汉语的议价,还有茶锅煮沸时的咕嘟声,织成一张鲜活的网,将这座茶马古道的核心枢纽裹得严严实实。沈砚与苏微婉并肩走在街面上,身上的便服已换去尘土,却难掩连日赶路的风尘。沈砚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斜挎着汾州宝刀,刀鞘上的缠绳被摩挲得光滑,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往来人群时,不自觉地留意着每个人的神色与行踪。苏微婉则着一身浅碧布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背上的药箱轻叩后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时而驻足,看街边茶农晾晒新茶,时而侧耳,听身旁藏商与汉商的交谈,眼中满是对异域风情的好奇。“不愧是茶马古道的,果然名不虚传。”苏微婉望着前方鳞次栉比的茶铺,轻声感叹。铺子里,汉地茶商戴着瓜皮帽,手指沾着唾沫点数茶饼;藏区商人则身着镶边藏袍,腰间挂着银饰,说话时露出洁白的牙齿,手里的转经筒不停转动。柜台上,普洱茶饼与藏区的酥油、毛皮堆放在一起,以物易物的交易正在悄然进行,一派互通有无的热闹景象。沈砚颔首,目光却落在街角一处围拢的人群上。那里人声鼎沸,隐约传来争执声,夹杂着几句生硬的汉语和急促的藏语,与周遭的平和氛围格格不入。“走,去看看。”他拉了苏微婉一把,二人快步挤入人群。只见圈子中央,两名男子正剑拔弩张。左侧的汉地茶商约莫四十岁,身着绸缎长衫,面色涨红,手里攥着一把算盘,指着对面人大声道:“你这藏商简直蛮不讲理!一斤乔木茶,我给你算三钱银子,已是市价,你却非要五钱,当我是冤大头不成?”对面的藏区商人是名女子,这在以男性为主的茶马贸易中颇为罕见。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着深红色藏袍,领口袖口绣着金线缠枝莲纹,腰间系着宽幅腰带,挂着一把小巧的藏刀与一串蜜蜡佛珠。她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虽面带怒容,眼神却清亮正直。听到汉商的指责,她眉头紧锁,用流利却带着些许口音的汉语反驳:“三钱银子?你可知我们藏区牧民种茶采茶有多辛苦?翻越三座雪山,走五天山路,才能将茶叶运到大理,你压低价格,我们连青稞都换不到,全家都要挨饿!”“那是你们的事!”汉商梗着脖子,“罗三的马帮垄断运输,一趟运费就要抽两成,我不压价,根本赚不到钱!你要怪,就怪罗三去,别来找我的麻烦!”“罗三黑心,你也跟着昧良心!”藏区女子气得脸颊泛红,伸手就要去夺汉商手里的茶筐,“这茶我不卖了,宁肯带回藏区,也不卖给你这种压价的奸商!”汉商死死护住茶筐,二人拉扯起来,眼看就要动手。周围的围观者议论纷纷,有帮汉商说话的:“罗三的运费确实太高,茶商也不容易”;也有帮藏区女子的:“牧民种茶辛苦,压价太过分了”;更多人则是事不关己,只当看个热闹,偶尔低声议论几句“这失踪的茶商,怕是也和压价有关”。沈砚见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一拦,便将二人隔开。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汉商与藏区女子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二位稍安勿躁,”沈砚声音清朗,穿透力极强,“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动怒?”汉商见沈砚气度不凡,腰间又佩着刀,不敢放肆,只是嘟囔道:“这位公子,你有所不知,这藏商狮子大开口,实在难打交道。”“我并非狮子大开口,只是要个公道价。”藏区女子转头看向沈砚,眼神中带着警惕,却也有几分求助的意味,“公子看着像是讲道理的人,你评评理,一斤上好的高山乔木茶,三钱银子是不是太过分了?”沈砚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茶筐里的茶叶上。那茶叶叶片粗壮,边缘呈锯齿状,色泽墨绿中带着些许褐红,叶脉清晰,凑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茶香,比普通普洱茶更为醇厚。“这是茶马古道中段的高山乔木茶,”沈砚开口道,“生长在海拔三千丈以上的悬崖峭壁,日照充足,雨露充沛,采摘不易,运输更难,确实是茶中珍品。”他转头看向汉商:“如今内地一斤乔木茶能卖五钱银子,你给三钱,扣除马帮运费,牧民到手不足两钱,确实偏低。”又看向藏区女子:“但茶商所言也非虚,罗三垄断运输,运费高昂,他若给你五钱,自己便无利可图,甚至可能亏本。”沈砚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说服力:“说到底,并非你们二人的过错,而是贸易规则被人操控,利益分配不均所致。若一味争执,只会两败俱伤,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各退一步,寻个两全之法。”,!藏区女子闻言,眼中的警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赞许:“公子果然懂茶,也懂贸易。我叫卓玛,是藏区的茶商,常年往来于汉藏之间,做茶马生意。这位茶商压低价格并非个例,近半年来,不少江南来的茶商,都在刻意压价,抢占市场,我们藏区牧民苦不堪言。”汉商也松了口气,讪讪道:“我姓周,是苏州来的茶商。卓玛姑娘,并非我故意压价,实在是罗三的马帮太黑,运费比去年涨了三成,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罗三?”沈砚抓住这个关键名字,顺势问道,“听闻罗三是茶马古道最大的马帮首领,势力庞大,不知他平日里行事如何?”提到罗三,卓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围的围观者也纷纷压低声音,神色中带着忌惮。“罗三此人,残暴得很。”卓玛声音压低了些,“他垄断了茶马古道的运输,所有茶商、牧民,都必须用他的马帮运输货物,否则根本走不出茶马古道。他收取高额运费,还经常克扣货物,甚至抢夺牧民的茶叶,强行低价收购,再高价转卖,赚黑心钱。”“不仅如此,”周姓茶商补充道,“罗三的马夫个个如狼似虎,稍有不从,就拳打脚踢。前几日,有个茶商不愿交高额运费,被他的人打断了腿,货物也被抢走了。”沈砚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那近一个月失踪的七位茶商,你二人可有耳闻?他们也都是苏州来的,据说也在压低茶叶价格。”卓玛闻言,眼神一暗:“我认识其中三位。他们确实在压低价格,得罪了不少牧民和马帮,但就算有错,也不该离奇失踪。”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听说,这七位茶商,都是在经过茶马古道中段的黑风山洞后失踪的。罗三曾在一次酒会上公开扬言,‘那些压价的茶商,都没有好下场’,当时我还以为只是恐吓,现在想来,恐怕与他脱不了干系。”周姓茶商也脸色发白:“我也听说了,失踪的茶商里,有一位是我的同乡,出发前还和我见过面,说要去藏区做一笔大生意,没想到竟就此失联。罗三的势力太大,官府都不敢管,我们这些茶商,也是敢怒不敢言。”沈砚与苏微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罗三的残暴行径、公开的威胁、失踪茶商的共同点,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位马帮首领。看来,茶商失踪案绝非简单的失踪,背后必然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多谢二位告知实情。”沈砚拱手道,“我二人初到大理,正要打探茶马古道的情况,若二位不介意,不如找个地方详谈,也好请教更多关于茶叶贸易的事。”卓玛爽快地点头:“好啊,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茶馆,专卖藏式美食,咱们边吃边聊。我也想听听公子的见解,看看能不能找到解决压价和失踪案的办法。”周姓茶商却面露难色:“我还有货物要清点,就不打扰了。若公子需要作证,我倒是可以出面,只要能严惩罗三,还茶马古道一个清明。”说罢,他拱了拱手,匆匆离去。沈砚也不强求,与苏微婉跟着卓玛,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家名为“雪域茶轩”的茶馆。茶馆不大,却布置得颇具藏区风情,墙壁上挂着藏式唐卡,桌椅都是实木打造,刻着精美的花纹。茶馆里已有几位客人,都是藏区商人,见到卓玛,纷纷起身打招呼,用藏语交谈几句,神色颇为恭敬。“这家茶馆是我一位同乡开的,主打藏式美食,也有上好的普洱茶。”卓玛笑着解释,引着二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招呼伙计点单,“来三只藏式茶香鸡,一壶陈年普洱,再上几碟青稞饼和酥油茶。”伙计应了一声,快步离去。苏微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轻声问道:“卓玛姑娘,这藏式茶香鸡,和我们汉地的做法有什么不同吗?”“差别可大了。”卓玛眼中闪过一丝自豪,“我们藏式茶香鸡,用的是茶马古道特有的高山乔木茶,这种茶叶茶香浓郁,还有清热解腻的功效;鸡是云南本地的土鸡,放养在山林里,吃虫草长大,肉质鲜嫩;再加入藏区的香料,比如藏红花、白蔻、草果,用文火慢炖两个时辰,炖出来的鸡,茶香浸透肌理,肉质酥烂,却不散架,吃起来满口留香。”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茶香鸡,在茶马古道上可是‘和解菜’。遇到商队争执、部落矛盾,只要坐下来同吃一只茶香鸡,借着茶香化解怨气,大多能好好商量。可惜,现在罗三横行霸道,这和解菜,也化解不了他的贪心。”沈砚闻言,心中一动。茶香鸡既是美食,又是和解的象征,或许日后调解茶商与马帮的矛盾,还真能靠这道菜。他想起失踪茶商遗留的茶叶碎片,问道:“卓玛姑娘,你说的高山乔木茶,叶片是不是比普通普洱茶更粗壮?边缘有没有轻微的锯齿?”“正是如此。”卓玛点头,“高山乔木茶生长环境恶劣,叶片更为厚实,锯齿也更明显,这是它最显着的特征。公子怎么会问这个?”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砚便将在失踪茶商房间找到茶叶碎片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隐去尚方宝剑与钦命食探的身份,只说是受茶商家属所托,前来追查失踪案。卓玛听完,脸色愈发凝重:“这么说来,那些茶叶碎片,必然是高山乔木茶。失踪茶商们携带的,应该都是这种优质茶叶。罗三一直想垄断高山乔木茶的贸易,说不定就是为了抢占这批茶叶,才对茶商们下了毒手。”说话间,伙计端着食物走了进来。三只热气腾腾的茶香鸡被放在陶盆里,色泽金黄,表面撒着细碎的茶叶末和藏红花,浓郁的茶香混合着鸡肉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让人食指大动。旁边还摆着一壶普洱茶,茶汤呈深红色,清澈透亮,还有几碟青稞饼和酥油茶,青稞饼色泽焦黄,酥油茶表面浮着一层奶皮,香气诱人。“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卓玛拿起小刀,将一只茶香鸡切开,露出鲜嫩的鸡肉,鸡肉纹理间浸着深红色的茶汤,显然已经充分吸收了茶香。她将一块鸡腿肉递给沈砚,又给苏微婉递了一块鸡胸肉,“这茶香鸡,一定要趁热吃,才能尝到最佳的风味。”沈砚接过鸡肉,咬了一口。肉质果然鲜嫩无比,入口即化,没有丝毫柴涩感,浓郁的茶香在口腔中炸开,带着藏区香料的独特风味,咸香适中,回味悠长,果然名不虚传。他细细品味,察觉到鸡肉中不仅有高山乔木茶的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酥油味,与苏微婉在茶叶碎片上检测到的酥油痕迹不谋而合。“这茶香鸡里,加了酥油?”沈砚问道。“是啊。”卓玛点头,“藏区人爱吃酥油,煮茶香鸡时加一点,既能增加香气,又能中和茶叶的苦涩,还能补充体力,适合长途跋涉的商队和马帮食用。”苏微婉也尝了一口,眼中闪过赞许:“味道真好,茶香和鸡肉的味道完美融合,还有酥油的醇厚,确实是难得的美味。”她放下筷子,轻声道,“卓玛姑娘,我听说马帮每次出发,都会带几只茶香鸡当干粮,是吗?”“没错。”卓玛一边吃着青稞饼,一边说道,“马帮在茶马古道上赶路,条件艰苦,茶香鸡耐储存,加热方便,还能补充营养,是必备的干粮。罗三的马帮,每次出发都要准备几十只,不仅自己吃,还会用来招待沿途的官员和部落首领。”沈砚心中的线索愈发清晰。失踪茶商的茶叶碎片是高山乔木茶,上面有酥油痕迹;罗三的马帮常用高山乔木茶煮制加了酥油的茶香鸡;罗三曾威胁过压价的茶商;茶商失踪的地点在黑风山洞,而黑风山洞是马帮的必经之路。种种迹象表明,罗三的马帮,必然与茶商失踪案有着直接的关联。“卓玛姑娘,”沈砚放下筷子,神色郑重,“我想问你,黑风山洞具体在茶马古道的哪个位置?罗三的马帮,每次经过那里,都会停留吗?”卓玛喝了一口酥油茶,回忆道:“黑风山洞在茶马古道中段,位于两座雪山之间,地势险要,是通往藏区的必经之路。山洞很大,里面能容纳数百人,罗三的马帮每次经过,都会在山洞里休息,补充饮水和食物。据说,罗三还在山洞里囤积了不少货物,安排了人手看守。”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那地方很偏僻,周围都是荒山野岭,很少有外人经过。如果茶商真的在那里失踪,恐怕凶多吉少。罗三的人在山洞里看守严密,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沈砚点点头,又问道:“你对罗三的马帮内部,了解多少?有没有人对他的行径不满?”卓玛想了想,说道:“罗三的副手叫扎西,是个年轻小伙子,为人还算正直,不像罗三那么残暴。我曾见过他几次,有一次,罗三要抢夺牧民的茶叶,扎西还偷偷劝阻过,被罗三骂了一顿。还有几个马夫,也对罗三的高额运费和残暴行径颇有怨言,只是敢怒不敢言。”“扎西……”沈砚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或许,这个良心未泯的副手,会成为案件的突破口。三人边吃边聊,从茶马贸易的规则,聊到汉藏民族的习俗,从高山乔木茶的种植,聊到罗三马帮的势力范围。卓玛精通汉藏双语,对茶马贸易了如指掌,给沈砚和苏微婉提供了大量有用的信息。她还透露,老茶翁是汉地有名的茶商,不仅深谙茶叶种植和贸易,还人脉广阔,在汉藏两地都颇有威望,失踪的茶商中有一位是他的孙子,老茶翁一直在暗中调查孙子的下落,或许能提供更多线索。“老茶翁住在大理城外的茶山村,那里是高山乔木茶的主要产地。”卓玛说道,“他性格孤僻,不太愿意与人交往,但若是提到茶叶,或是失踪的茶商,他或许会愿意开口。公子若是想去拜访,我可以为你们引路。”“那就多谢卓玛姑娘了。”沈砚拱手道谢,“明日我们便去拜访老茶翁,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不知不觉间,天色已近正午,茶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卓玛还要去处理茶叶生意,便起身告辞:“我今日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明日一早,我在茶馆门口等你们,带你们去见老茶翁。若是有任何需要,也可以来雪域茶轩找我。”,!沈砚与苏微婉送卓玛出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返回茶馆。苏微婉端起普洱茶,浅尝一口,说道:“卓玛姑娘正直善良,又懂汉藏双语和茶马贸易,对我们查案一定大有帮助。”“嗯。”沈砚点头,“她提供的线索很重要,黑风山洞、扎西、老茶翁,这些都是我们下一步要重点调查的方向。”他拿起一块茶香鸡,细细品味,“这藏式茶香鸡,不仅是美食,更是线索的关键。茶叶碎片上的酥油痕迹、马帮携带的茶香鸡、和解菜的象征意义,都与案件紧密相关。”苏微婉补充道:“我刚才仔细观察了,这茶香鸡的茶叶末,与失踪茶商遗留的茶叶碎片,材质完全一致,都是高山乔木茶。这进一步证明,罗三的马帮,必然接触过失踪茶商的茶叶。”沈砚放下筷子,眼神锐利:“现在看来,茶商失踪案的核心,就是罗三利用茶商压价的矛盾,垄断茶马贸易,谋取暴利。他扣押茶商,霸占茶叶货物,再杀人灭口,将尸体和货物藏匿在黑风山洞,而官府因为他势力庞大,又有后台包庇,不敢追查。”“只是,他的后台是谁?”苏微婉蹙眉,“能让大理知府都不敢招惹的势力,绝非普通恶霸那么简单。”“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沈砚站起身,“今日先回客栈整理线索,明日拜访老茶翁,再进一步打探罗三的后台。我相信,只要我们顺着线索追查下去,定能揭开茶商失踪的真相,还茶马古道一个清明。”二人结了账,走出茶馆。正午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街面上依旧热闹非凡,茶商与藏商往来穿梭,马帮的铜铃清脆作响,茶香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神秘。沈砚望着远方的群山,那里是茶马古道的方向,也是案件的关键所在。:()大明食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