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换个案子?”黄文炳的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赵龙的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块干枯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堂上闷热,黄文炳的后脖颈却冒出一层冰冷的黏汗。完了。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他知道,自己最担心、最害怕的那件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这个年轻的钦差。这个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心狠手辣如魔鬼的年轻人。他终究,还是要把自己送上的那份“投名状”,当众亮出来!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这种人山人海的场合,把那足以引爆整个杭州官场的东西拿出来?!难道他就不怕把事情闹得太大,最后无法收场吗?!黄文炳的内心在无声地咆哮。他想不通。也不敢去想。而赵龙则完全没有理会那个濒临崩溃的杭州知府。他那双锐利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对方,像是在欣赏陷入陷阱的猎物,做着最后的挣扎。然后,他动了。他的右手不紧不慢地伸进了自己宽大的官袍袖子里。这个动作很慢,很清晰。清晰到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举动。衙役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钦差大人这是要……”“不知道,看着吧,有好戏了。”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也低了下去,所有人的心都随着他的动作提到了嗓子眼。他们都在期待。这位神秘的钦差大人,到底要从袖中掏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来。终于,赵龙的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他的手中多了一个物件。一个被暗黄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这册子不大,看起来也很普通,就像街边店铺随处可见的账本。但是,当这本小册子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瞬间。黄文炳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就是它!就是这个东西!昨日深夜,他让心腹师爷亲手送到钦差营地的东西!他藏了好几年,一直当做保命底牌的东西!记录着沈万三和杭州港市舶司过去三年所有走私交易的东西!他来了。赵龙拿着这本足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账册,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震惊、疑惑、好奇的目光。他的脚步很稳。一步。又一步。官靴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黄文炳的心口。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高高的公案之前。走到了那个身体抖得如同筛糠的杭州知府面前。然后,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出手。将那本小小的账册,轻轻放在了宽大的公案之上。放在了黄文炳的面前。“啪。”册子很轻,与厚重的公案接触时,只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细响。但这声轻响,听在黄文炳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晴空霹雳。赵龙俯下身子,将嘴凑到黄文炳耳边。他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极低声音,缓缓说道:“黄大人。”那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这本,是杭州港市舶司过去三年,勾结以沈氏商号为首的一众本地海商,向海外走私铁器、丝绸,甚至是军用弩箭的详细暗账。”“每一笔交易,每一个时间,每一个接头的人名,都记得清清楚楚。”赵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本官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昨天晚上出去散步,就在路边这么随手一捡,就捡到了。”他顿了顿,轻声问道:“你说,巧不巧?”巧?这哪里是巧!这是催命!黄文炳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牙关“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龙仿佛没有看到他惊恐欲绝的表情,缓缓直起身子。他重新恢复了那种能让大堂上每个人都听清的音量,语气却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黄大人!”他沉声喝道:“现在!本官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马上退堂,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然后,本官会拿着这本你大概不认识的账本,立刻上呈给身在江宁的李相国大人,再由相国大人八百里加急转呈御前!”赵龙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到时候,陛下要查的,可就不仅仅是几个不法商人的走私问题了!”“而是整个杭州官场!从上到下!从你黄知府,到下面每一个巡检小吏,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卖国的‘盛宴’!”“届时,这杭州城里,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听着赵龙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黄文炳感觉自己的脖颈后面一阵发凉,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明晃晃的鬼头刀在眼前晃动。“第二!”赵龙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目光如刀,狠狠扫过堂下同样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王老虎。“你,现在,就以‘走私通敌,意图谋反’的滔天大罪,将这本账册与王老虎聚众滋事一案……”“并!案!审!理!”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话音落下,他不再看那个快要昏厥过去的黄文炳,只是负着手,重新走回自己的旁听席。然后,安然坐下。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掀翻整个杭州城的话,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把这个天大的难题,这个决定生死的选择题,又重新抛回给了那个坐在公案之后,已经摇摇欲坠的杭州知府。他在等。等黄文炳做出那唯一的选择。而整个大堂,在此刻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走私通敌?!还是谋反?!”“天哪!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竟敢走私军用弩箭?沈万三的胆子是铁打的吗?!”“这下完了!这下……杭州城怕是真的要变天了啊!”:()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