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炳那句“退堂”的尾音,还在大堂横梁上轻轻飘荡。他肥硕的身体已经从惊堂木后的太师椅上抬起了一半,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在他看来,今天这场戏已然演得天衣无缝。既给了钦差一个天大的面子,依言开堂审人。又没有真把漕帮和它背后的沈万三往死里得罪。暂且收押,便是最好的缓冲。等过几日风头过去,再寻个由头悄悄放人,这是官场上颠扑不破的“和稀泥”妙法。两不得罪,皆大欢喜。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今晚该去西湖哪一艘画舫上听曲,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这几日受的惊吓。然而,他想得很美。有人,却不想让他这么美。堂下,几个衙役应声而出,铁链拖过地面的“哗啦”声与百姓们准备散场的低语混杂在一起。“差爷,这就完了?”一个年轻的衙役低声问旁边的老吏。“不该问的别问,闭嘴!”就在这嘈杂即将淹没一切的瞬间,一声轻咳响了起来。“咳。”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比窗外树梢上的一声鸟鸣还要轻。可这声音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魔力。一瞬间,整个大堂,死寂!铁链声戛然而止。嗡嗡的议论声也被瞬间掐断。所有人的动作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正准备上前拖拽王老虎的衙役们,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那些刚刚松了口气、准备起身的围观百姓,又缓缓坐了回去,眼神里带着惊疑与期待。而黄文炳那半抬起的屁股,就宛如一座滑稽的肉山雕塑,悬在空中。不上,不下。整个大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如百川归海,齐刷刷地聚焦向那咳嗽声的源头。钦差旁听席。那个从开堂至今,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好整以暇品着香茗的年轻钦差。赵龙!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知道,今天这场真正的好戏,根本没有结束。恰恰相反。它,才刚刚开始!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赵龙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姿态尴尬的黄文炳,仿佛刚才那一声足以让时间静止的咳嗽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伸出手,端起了桌案上那盏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青瓷茶杯。修长的手指将杯盖轻轻撇开,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几片嫩绿茶叶。动作很慢,很优雅。带着一种与这肃杀公堂格格不入的闲适。可这一幕落在黄文炳眼中,却让他感觉自己的官帽歪了,后颈的凉气正一股股往脊椎里钻。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无声的凌迟。冷汗沿着肥胖的脸颊滚落,洇湿了崭新官服的挺括领口。他很想开口问一句“钦差大人有何指教”,但他不敢。在赵龙开口之前,他连动的资格都没有。终于,在熬过了仿佛半个世纪般漫长的几十个呼吸后,赵龙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清脆如玉石相击。他只喝了一小口,似乎只是为了润喉。然后,他抬起了那双始终半垂的眼帘,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黄文炳身上。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闲话家常。“黄知府。”“本官,有些乏了。”乏了?这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黄文炳。他高度紧绷的大脑一时没能转过弯来。难道是……钦差大人觉得这场戏太过无聊,想回营休息了?若是如此,那可真是谢天谢地!黄文炳的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荒唐喜悦。跪在堂下的王老虎,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悄悄落回了肚里。只要今天能混过去,只要能进了天牢,那就是龙归大海!凭沈家的通天手段,用不了三天,自己就能大摇大摆地再出来!然而,他们都高兴得太早了。赵龙的下一句话,像一把无情的铁钳,狠狠掐住了他们刚刚升起的那丝侥幸。“这案子”赵龙的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轻轻搭在桌案上,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他看着黄文炳,一字一句地说道。“审得太过拖沓了。”“也太过无趣。”“依本官看”“不如,我们换个案子审一审?”换个案子,审一审?!这短短七个字,不似惊雷,却比惊雷更具万钧之力!瞬间击穿了堂上每一个人的耳膜!那些心思活络的官吏和百姓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爆发出极度震惊与狂喜交织的神情。他们知道,真正的好戏,来了!而黄文炳,在听到这七个字的瞬间,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那半抬着僵了半天的屁股,再也支撑不住肥硕的身体。“噗通”一声!他重重地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他脸色惨白如纸,再无一丝血色。因为他已经猜到,这位年轻得可怕的钦差大人,究竟想审一个什么案子了!:()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