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明洛抬眸朝他点头,格外大方,“听说,明日又要分列分兵,咱们这伙医务后勤怕也得一分为二,李医师去哪部?”赶紧着分道扬镳吧。李选手上不一定有正经分管医务的秦王令,但人家上头有人,想有就能有,她没必要刺激对方。一听明洛的提醒,李选愣了片刻后竟迟疑了下来。比起看得见摸不着的对牌印章,他更关心自己随哪一部将士,居然转身就走,来不及假惺惺地打招呼。“什么人啊——上来就问娘子你要对牌。”平娃天然维护明洛,主动吐槽着李选的没礼貌。“挺客气了。”明洛收了多余的表情。“担心无用。就算真被他拿去了又怎样……”明洛没表现出太气愤的姿态,但内心的防备心和斗争心拉到了满格。他们昨日过了潼关,今日走的是大名鼎鼎的崤函古道,顾名思义,即在崤山深谷之中穿行。今日落脚在弘农附近的桃林,她依稀听得什么粮仓和民夫,立刻明白了整顿一日的意义。若是有无人机航拍的话,大致能发现弘农东北的常平仓处围绕着一群勤恳的‘工蚁’,以‘蚂蚁搬家’的速度装着粮食往南边东边而去。而她与李选说的分兵,自然不是假的。崤函古道在陕州交口向东分为南北二崤道。其中,北崤道经渑池、新安到洛阳,大致是沿谷水一线。南崤道出陕州雁翎关后,经洛宁、宜阳到洛阳。秦王部主力走的肯定是北道。这应当是曹操为了西征方便,恶南道险而又远,特意召集民夫开凿的路,相对方便行军。以秦王此次出征的规模,他走渑池新安这条线,另一条南道肯定会派支队,把钉子全部楔进洛阳周遭的城池。战略上切断王世充对外所有联系。不过明洛没等到调令,只稳稳随着这部将士从陕县往东出发,经过三日后成功来到新安,与前两日到的中军顺利会师。“是宋医师……?”有人不太确定地问。明洛正抬头低头地检查着医务大营的布置,闻言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见一人掀着帘子问。“裘队?”明洛没斤斤计较着在隰州城的那幕情景,相反她高度认可裘三作为曾经的底层战斗英雄。“宋医师还记着裘某。”裘三似乎也没了因死得不明不白的田大元对明洛产生的芥蒂,露出几颗门牙,笑得简单纯粹。“忘不了。都记着呢。”不仅是他,隰州城的经历谁忘得掉,特别是一来到新安。被战场氛围行军架势一渲染,任何重逢都显得可贵。“我听姜医师说的,好像见着了你的身影。”裘三一面说一面坐下,抬起了条腿。“姜……是姜胜之医师?”明洛两眼一亮。先前没怎么想过,毕竟柏壁是河东并州战场,征发的民夫辅兵多为本地人,像她和汪兴这般的长安籍贯人士,约莫半数左右。这回则是洛阳。李唐在这边称不上很有面子,但奈何王世充种种逆行倒施天怒人怨的嘴脸政策,麾下武将都逼走了不少。一比较,李唐便闪闪发光起来。毕竟比实控的领地领土,王世充真就只有个洛阳大堡垒及一些望风而降,谁赢帮谁的周边城池。明眼人都会觉得李唐前途远大。“他不是并州人吗?怎么会来此地?”明洛喜得倒吸了两口气,手下动作麻利,取研磨好的草药给裘三敷。换战时,这样的轻伤都进不来医务大营。裘三摇摇头:“不清楚具体。反正和他打了招呼,他说他家娘子也在后头烧饭,正好没了后顾之忧。”一提姜胜之的娘子,明洛思绪停滞了一拍,又很快跟了上去:“一家人整整齐齐,每天能见面,也不错。”留在老家,说不准也是发生些惨绝人寰的事。彩娘小饼都不具备保护自己的能力。“谁说不是。”裘三起身走了两步,裤腿自然而然地垂落向下,今天他顾忌着伤口。又觉得不会开打,特意没绑腿。“话说,裘队……你们这样的,要是立了军功,怎么个算法?”明洛道听途说过一些,想听听系统性的正经路数。裘三奇怪她的问题,但这毕竟不是啥秘密,复又坐下剥起她刻意推过来的炒货坚果盘。“无非是咱们喝汤罢了,军功都是上官的,和我们有何关系?”裘三说得理所应当。“喝汤能喝到啥?有勋级吗?或是官职赏赐?”明洛认可上官指导有方领导出色的说法。但起码当事人该有些嘉奖表扬吧。“勋级?”裘三似乎头一回听到这词,展现出了令明洛透心凉的表情,无知的迷惘中含着两分令明洛不安的委屈。“是勋爵吗?”裘三给了个近义词。明洛小鸡啄米:“对。裘队听说过哪位平民百姓凭着纯粹的军功,正儿八经被封赏的吗?”“那位尉迟将军,不就是小民之流?还有寻相……一天到晚,在咱们军营里鬼鬼祟祟地。我看迟早要逃。”裘三在并州断了条胳膊,至此没了纵马杀敌的可能,心里对刘武周那派系的降将相当不待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明洛心里过了过尉迟恭被李二收服的情况,不免赞同道:“是已经发现苗头了?及时上报的话你有功不?”裘三斜睨了她一眼:“裘某刚说的你忘了?有功也不是我的,何况好些个老将军都看不惯尉迟等人,哪里用得着我作那小人行径?”他随口举了几个尉迟恭在校场上没给人脸的事实,反而说出句真心话:“确是勇猛无敌,特别是马战,没人的木枪能戳到他身上……”“是吧,人还是有可取之处。”可以质疑尉迟恭的私德品性,但能混到华夏皆知的地步,成为后世门神的代名词,实力方面毋庸置疑。裘三被她这句说得无语了半晌。明洛却深深叹了口气:“是让你举小民的例子,不是举勇猛无敌马战第一的骁将,你再仔细想想。”“那不就是裘某了?”裘三苦思冥想后,竟有些自鸣得意之感。“啊?裘队有勋级?”明洛瞪大了眼。裘三抬头看了看帐顶,试图咽下对明洛的鄙夷:“裘某是正八品的御侮副尉。原先是从九品,断了一臂后上峰为某求来的。”“说来这上峰,也是医师挺有缘分,他可是名正言顺的校尉,七品左右的官儿。”明洛脸上肌肉抽了抽:“你听谁说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军里这群爷们弟兄,咋这么八卦?看来仗打得还不够惨烈…这念头一出,明洛忽的没了抱怨的心思,既然还有八卦的心情,可见基层士卒的日子挺有滋有味,没那么令人绝望。“都知道啊,丘校尉对医师有意思。”裘三哈哈大笑。“嗯……行吧。”明洛欲言又止,纠结半晌后还是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裘队,你听了别笑。我这样的,要是机缘巧合立了功,有希望挣个副尉做做吗?”幸好明洛提前给裘三打了预防针,以至于对方硬是忍住了荒唐的第一感。随即真细细为明洛考量起来。换作别的女人,肯定被裘三一句话骂回去,要是他婆娘,他怕还得咧开嘴笑话一会儿。但明洛不一样。性别虽然大多时候容易给人打上标签形成刻板印象,但如果置身在氛围更加强烈医患关系更分明的军伍之中,便显得不足为道了。明洛作为医师作为共甘共苦‘长征’过的队友熟人,裘三看她颇为平等。不存在那种性别上的凌驾。“你能杀敌吗?”好一会儿裘三就憋出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明洛正色道:“我能杀敌肯定上战场。”“不行的话……就是辅兵里的个例……”裘三回忆着非杀敌冲锋的升官进爵,倒也憋出了几个例子。连医药方面都寻了个前辈。奈何明洛满脸黑线:“是死了后恩荫子孙的?”裘三也觉得尴尬:“其他的我没印象。那位医师,似乎族中有个县丞的亲属,要不然操劳地染了疫病的医师多了去了,怎么能轮到他?”“看来这位你有印象纯粹是因为底下的非议和羡慕嫉妒恨了。”明洛真相了。裘三堂而皇之地没否认。嫉妒就嫉妒了。“不过你断了一臂……这回是在辅兵营了?”辅兵营的待遇最一言难尽,既比不上正经战兵,也和医工这些手艺人没法相提并论,只比民夫强一些,属于不被珍惜的那种。裘三不甚在意:“某家那处征兵的校尉就差给某跪了,某没其他牵挂,在家也是闲着。”明洛打量了下他的盔甲成色及额上的抹额,稍稍放心了些。“别可怜某。这军里的底下人都可怜,某看你个小娘子几次三番随军……族里没男人了?死光了?”裘三看明洛也是个倒血霉的。“差不多,两位兄长都去了,也是战死。阿耶身体日渐不支,行一次军能要了他半条命。”浅水原那次还好,路途和时间都短。而征刘武周的柏壁之行,阿耶虽然一直在大后方,但对老年人的摧残依旧不容小觑。宋平如今一般都不坐堂,偶尔接几名指名道姓要他看的老病患或者老街坊,纯当消遣了。明洛答得朴实,倒惹得裘三生出几分不自在。但这点不自在很快随着几声极重的鼓声烟消云散。裘三立刻转了脸色,连故作礼貌的告别都顾不上,一个箭步冲出了营帐外,辨别好方向后撒腿狂奔。徒留下他们医务营的人满心惶然。“是开战了?”因着声音有两分哆嗦,明洛看了这胆小鬼一眼。嗯?居然是李选。“不是决战。咱们大军刚开到这边,王世充但凡想守好洛阳唬住人心,自该来打一家伙,免得士气沮丧。”这是对战的常规操作了。以局部小范围的胜利鼓动士气。张辽能以少胜多缔造八百打十万的神话,无非是趁着城下吴军未列阵的散漫状态时,亲自领精兵厮杀出城,取得震撼人心的效果。,!“可这分明是中军集结……”有听得懂号角鼓声的医工怯怯道。明洛咽了下口水:“那可能是某个小年轻勘察地形时,被敌军识破了身份,咱们中军去救他了。”她意有所指。听得懂的没敢问小年轻是谁,没听懂的都是头回随军,大部分如李选一般姿态,四下张望着。好似下一秒敌军会从身后砍出来般。“做准备吧。”明洛拍了拍手,又给李选一个大大的笑脸,“李医师认为呢?杵在这儿发呆可不行。”李选被她提醒了下,来不及羞恼或者回嘴,明洛已经风风火火地开始准备各色家伙药材,简易担架,止血草药,敷料纱巾……以及已经成为神药的大蒜素。“这宋医师分明是女子,奴上回去房先生的副手处小心试探了一次,根本没当回事,还嘱咐奴用心做事。”有李选身边的家奴开始嘀咕。李选面无表情,怕死是怕死,但他晓得基本的做人道理:“那是人嫌弃你聒噪,觉得你蓄意挑拨是非。”家奴一下子闭嘴了。“赶紧去准备吧,到时咱们这处多死几个,宋娘子手里的对牌印章怕是打完仗都落不到我手中了。”李选想起这个就咬牙切齿。本来他听从父命随军,为的就是一战功成后好加官进爵,方便父亲之后为他周旋谋差事。就算此战不成也无妨,随在医务营中总归性命无虞。可是哪里来的娘们?居然死攥着对牌印章不放?去上头旁敲侧击,反而显得自己没事找事,恶人先告状。1事实上,唐太医署于武德七年(624)成立,“医学院”设立有“令二人,从七品下。丞二人,医监四人,并从八品下。医正八人,从九品下”。其中医科大约“医师二十人,医工百人,医生四十人,典药二人”。这边设定需要,先提前了。:()唐穿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