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网

第352章 万人眼中出天子（第1页）

伪诏亭开放的第五日，京畿内外的能工巧匠，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至沓来。他们带来的不只是技艺，更是尘封在箱底、被岁月侵蚀的家族荣耀与希望。一个面带风霜的汉子，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泛黄的“免赋铁券”，声称是祖上随太祖皇帝征战所得，可保三代不纳税。然而，当苏晏命人取出十年前就已销毁废弃的旧版铜印进行比对时，那熟悉的印文轮廓，让汉子脸上的希冀瞬间冻结。他喃喃自语，不信那被供奉了百年的传家宝，竟是一纸来自过去的谎言。紧接着，一位独臂老兵，捧着一方楠木匣子，里面是圣上亲笔的“忠勇侯”敕书。老兵满面荣光，讲述着自己在北境如何九死一生，才换来这封爵的恩典。然而，人群中一个刚刚开蒙的孩童，指着敕书上的年号，脆生生地问道：“伯伯，陛下登基第五年才改元‘天启’，可这上面写的还是旧年号呀？”童言无忌，却如利刃刺破了老兵用半生鲜血编织的美梦。他怔在原地，那只仅存的手，捧着木匣，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这样的场景，在伪诏亭前日日上演。希望燃起，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苏晏没有安抚，也没有斥责。他只是平静地命人将所有存疑的诏令、敕书、铁券，一一拓印、记录、考证其伪造之处，详尽地汇编成册。他亲自为这本集谎言之大成的书命名——《疑诏录》。随后，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将《疑诏录》刻板印刷，数以千计的册子，如雪片般飞往各州县的学塾与书院。他要做的，不是审判某一个伪造者，而是将“怀疑”这颗种子，亲手种进帝国未来的土壤里。夜深人静，苏晏却毫无睡意。连日的喧嚣与人心的激荡，让他的精神绷紧到了极限。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朝堂，没有阴谋，只有一片熟悉的田埂。他的母亲，那个朴实的农妇，穿着粗布衣衫，正站在田间，微笑地看着他。她指着地里长势各异的庄稼，声音温和而清晰：“晏儿，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农大人，总说要优选良种，汰劣存优，才能有好收成。这人心的向背，不也跟选种一个道理么？你得让大家亲眼看看，哪些是能结出粮食的好种，哪些是只会疯长的稗草。看明白了，人心自然就知道该往哪儿走。”梦境骤然消散，苏晏猛地睁开眼，窗外月色清冷。母亲的话语，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最后的迷雾。他一直将金手指视为一种“勘破”的工具，却忽略了它更深层的意义——引导与甄选。他不是要揭示一个终极真相，而是要赋予天下人辨别真相的能力。第六日，伪诏亭前的人潮稍减，气氛却愈发凝重。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正是诏影姑。她依旧是一身素衣，面无表情，身后那道慢了半拍的影子，像一个迟钝的灵魂。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走到亭中央那盆终日不熄的炭火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金丝编织的帛书，决然投入火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火焰“轰”地一下腾起，舔舐着那卷华贵的帛书。但金丝帛书非但没有被点燃，反而像被无形的刻刀雕琢，表面浮现出层层叠叠、细密如蚁的血色批注。“此句矫造，非上意。”“此处加‘戍边三载’四字，意在削藩，阴狠歹毒。”“通篇杀伐，吾不认！”……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一直沉默立于苏晏身后的裂诏姬，在看到那些字迹的瞬间，猛地扑上前去，不顾炭火的灼热，伸手触摸那浮现的血字。她的指尖被烫得“滋滋”作响，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这是我祖父的字……这是他在天牢里，用指甲和血，刻在自己囚衣衣襟上的批注……”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他们说他疯了，说他污蔑圣意……原来，原来他一直想告诉世人的，都在这里……”诏影姑缓缓转身，看了裂诏姬一眼，又看了看苏晏，眼神里没有托付，只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解脱。苏晏凝视着火光中那些触目惊心的血字，终于彻底明白了。裂诏姬的祖父，那个曾经最接近权力核心的拟诏官，用生命最后的光阴，记录下了诏令被篡改、被扭曲的真相。而今天，他的后人，与另一位身负秘密的守护者，共同选择了背叛那个笼罩一切的“神秘”组织，只为了让这份被掩盖了数十年的真相，能有活一次的机会。第七日正午，伪诏亭前的广场被清空。苏晏选取了三百名身份各异的参与者——有被伪诏欺骗过的老兵，有苦读圣贤书的儒生，有精于辨伪的匠人，也有仅仅是心怀朴素正义感的市井小民。他命这些人以伪诏亭为中心，团团围坐，每人手中都分发了一份新鲜出炉的《疑诏录》，以及一张空白的黄纸。，！苏晏走上亭子的高台，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黑玉残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窥探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将残芯轻轻置于那块据说承载了“天命”的传国铜版之上。他闭上双眼，低声启动了金手指的极限溯名能力。刹那间，他的视野不再是简单的红色或蓝色光点。整个世界仿佛炸裂开来，化作一片璀璨的星海。成千上万、数之不尽的微弱光点在他眼前浮现，每一点光，都代表着一个普通人心中，对那至高无上的“天命”所产生的一丝怀疑、一分动摇。这些光点起初微弱如萤火，但它们彼此吸引，汇聚，转瞬间便形成了一条奔腾不息的星光之河，咆哮着、奔涌着，狠狠地注入到他手下的那块铜版之中！“嗡——”铜版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来自万民的质疑洪流。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不可摧的铜版表面，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在清脆的碎裂声中，铜版寸寸断裂。而在那些龟裂的缝隙深处，浮现出的不再是帝王将相的敕令，而是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小字。那些，竟是无数百姓在灯下、在田间、在街头巷尾，阅读《疑诏录》时。用最朴素的智慧写下的批语：“这句话读不通顺，不像圣上会说的话。”“这个命令的口气太大了，不像咱们那位谨慎的陛下。”“前后矛盾，这里面肯定有鬼！”……更有胆大者，直接在空白处写下了一句振聋发聩的质问：“天子若真，何惧人验？”就在铜版碎裂的同一时刻，远在帝国各地的二十四座观星台上，那些用于卜问国运的龟甲，在没有任何火焰炙烤的情况下，齐齐迸裂！皇城之上，风云变色，厚重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聚拢，在天幕上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遮天蔽日的汉字——“信？”那个字，像苍天睁开的巨眼，冷漠地注视着脚下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一直坐在角落里，充耳不闻身边一切的天聋童，此刻却猛地抬起头，望着天空那个巨大的问号，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用手语比划着，嘴角无声地开合：“我的耳朵很干净，可我的心，听见了。”苏晏拾起一片尚有余温的铜版碎片，高高举过头顶，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天命不在纸上，不在金匮石室！它在万人的眼中，在千千万万颗懂得分辨是非的心中！”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黑玉核心骤然升温，烫得他几乎要脱手。一行从未见过的古篆文字，在核心内部灼灼亮起，烙印进他的脑海——“信者自铸神”。他猛然顿悟。这所谓的金手指，根本不是什么穿越者的福利馈赠。它是历史长河中，无数被谎言欺瞒、被伪诏伤害的灵魂，他们不甘的信念、破碎的质疑，所聚合而成的最后一点执念残片！而在人群的最深处，那个始终沉默寡言的烬心郎，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束不知名的熏香，用火折子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却不散去，反而在他面前勾勒出一座断桥的轮廓。桥头之上，站着一个披头散发、脖颈悬着绳索的人影，那人影的双手间，牵引出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连向四面八方——仿佛跨越了生死，仍在倾听，仍在收集，那些尚未被说出口的、深埋在人心最底层的梦与怨。苏晏打破旧秩序制造了一个真空。铜版虽已破碎，但其碎片如同火种，落入了在场每个人的手中和心中。敬畏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被一阵低语打破，这低语将演变成一场争论与信仰的风暴。每个人都紧握着破碎真相的碎片，拼命想要铸就一个新的真相。：（）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