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看到幼时的“偶像”就这样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竟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幸好她是拉着炎樱一起去的,有炎樱和胡适夫妇说笑,她的紧张就不那么显眼了。回想起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桌前翻阅的《胡适文存》,还有经胡适考据的《海上花》与《醒世姻缘》陪自己度过的围城岁月,再看看眼前这位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神情甚至有些落寞的“卸甲将军”,她心中感慨良多——既为偶像,也为自己。
谈话间,张爱玲向胡适提出自己将《海上花》与《醒世姻缘》翻译为英文的志向,胡适十分高兴,勉励她坚持下去。得到胡适的肯定,张爱玲渐渐放松下来,还跟他聊起自己在香港围城期间,在日军的空袭下如饥似渴地读《醒世姻缘》的往事,胡适听了颇觉有趣。
后来,张爱玲又单独拜访过胡适一次,没有了炎樱的“掩护”,张爱玲只得自己想方设法地找话说。幸好胡适本身很健谈,从世界政局到历史掌故,他侃侃而谈,张爱玲在这些方面涉猎不多,只得乖乖地听着,插不上话。似是觉出了张爱玲的窘态,胡适便将话题转到彼此的家世渊源上,说他的父亲曾受惠于张爱玲的祖父,对此,张爱玲自然不甚了解,只得又尴尬地支吾两声。
胡适还提到自己在美国《外交》杂志写文章,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说:“他们这里都要改的。”张爱玲听了既诧异,又难过,胡适的文章都要改么?谁有资格改?她能听出这份不好意思背后的失落,她想起上次拜访后,炎樱四处打听后告诉她:“喂,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没有林语堂出名。”这样一位中国新文化奠基人在西方却如此不受重视,实在让她感到悲凉,她想替胡适打抱不平几句,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落魄,并不比他好多少,最终只能以无言来表示理解和安慰。
张爱玲与胡适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955年1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也就是那年感恩节的第二天。感恩节那天张爱玲陪炎樱一起去一个美国朋友家吃饭,直至天黑才回去,结果受了凉,胡适本来是怕她一个人过感恩节太孤单,约她去吃中国菜的,但见她病了,便到了第二天才来看望。张爱玲的女子宿舍比较简陋,她便邀胡适在宽敞的公共客厅坐坐。这个客厅足有一个学校礼堂那么大,还有个讲台,台上是一架旧钢琴,台下则是许多旧沙发,宿舍负责人鼓励大家去那喝下午茶,不过大家都不愿去。胡适倒是觉得这里不错,他四处打量,说这里很适合聚谈,张爱玲心想:“还是我们中国人有涵养。”这种比较的心态似乎每个出过国的人都曾有过:站在自己的国土上艳羡“外国的月亮”,站在异乡的土地上遥念故土的人情。说到底,不过是乡愁太浓郁,无从稀释罢了。
那天很冷,风也大,胡适望着街角那段起雾的河面,似是怔住了一般,笑眯眯地出着神。张爱玲心中“一阵凛然”:“原来是真像人家说的那样:整个凝成一座古铜半身像”。张爱玲也学着他的样子,微笑着向河面望去,却“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这苍凉、神秘如命运呓语的一望永远钉在了张爱玲的心中,她似是感应到了自己晚年同样凄凉落寞的境遇,不禁将衣领拉紧。
那是她见胡适的最后一面。
次年2月,为了换个好点的写作环境,张爱玲申请到新罕布什尔州彼得堡的“麦克道威尔艺术营”去居住,由于该申请需要担保人,张爱玲便写信给胡适求助,胡适爽快地为她出具了担保证明,同时还把她的《秧歌》寄还给了她。拿到稿子时,张爱玲看到上面满是细心的圈画和批注,扉页还有题词,她“看了实在震动,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写都无法写”。与此同时,胡适也接到邀请,要回台北任“中央研究院”院长,4月便离开了美国。
胡适走后,张爱玲对他颇为挂念,时常在报上寻找他的消息。直至1962年2月,张爱玲在报上读到噩耗:胡适先生在“中央研究院酒会上心脏病猝发逝世”。
张爱玲强忍悲痛,下决心要将答应胡适的翻译《海上花》的工作完成,但她每次动笔,都会想起“适之先生不在了”:“去年我想译《海上花》,早几年不但可以请适之先生帮忙介绍,而且我想他会感到高兴的,这才真正觉得适之先生不在了。往往一想起来眼睛背后一阵热,眼泪也流不出来。”
胡适谈不上是张爱玲的知己,两人一共也只见过三次面,但在张爱玲心中,他却是极其重要的。他是张爱玲幼年的文学启蒙老师之一,也是她在围城岁月里心底的一点光明的慰藉,更是她在异乡土地上难得的一份亲近与温暖。
执子之手
1956年3月,36岁的张爱玲离开纽约来到新罕布什尔州的彼得堡,她辗转来到麦克道威尔,那时刚下过大雪,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艺术营远离市区,造型很像中世纪的小城堡一样,在张爱玲眼中恍若美国的“世外桃源”。进门时,张爱玲看到两旁的参天大树,脚下是酥酥的踩雪声,她突然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她哪里知道,自己这颗早已冰封的心,居然要在这遥远而寒冷的异乡土地上,重新复苏、跳动、迸越。
艺术营是为了让各个有志向的艺术家潜心创作而设立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室,张爱玲也分到了一间。漂泊数载后,张爱玲终于有时间和条件安下心来创作了,她全心身投入到英文小说Pink Tears的创作中,基本不参与社交活动。而为了让艺术家们互不打扰,艺术营规定在下午4点前不允许集会,所以在这个艺术家的天堂里,张爱玲不用担心自己的孤僻有什么问题,这让她感到很适意。
赖雅全名叫甫德南?赖雅,是德国移民后裔,哈佛大学文艺硕士,颇有天赋,早年即在文坛小有成就。赖雅兴趣广泛,尤其是摄影,在做了一阵英文教师后,他作为《波士顿邮报》驻欧洲的战地记者奔赴欧洲,全程报导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回国后他住在纽约的格林威治村,开始了自由撰稿生涯,之后他又不安分地跑去欧洲采访了许多知名作家,如庞德、福特、康德拉,等等。期间他结婚生女,但最终以离异收场。之后赖雅的身体每况愈下,先是摔断了腿,后又轻度中风,1956年时,只能在麦克道威尔艺术营韬光养晦,期望能写出更好的作品。
就这样,一个风度翩翩又热情洋溢的65岁西方男人,一个低调内敛又心思细腻的36岁东方女人,在那个充满奇思妙想的艺术营大厅里相遇了。赖雅无疑是大厅里最活跃的人,他被几个艺术家围着,正在热情地聊着他在好莱坞的趣事。而躲在角落看杂志的张爱玲却是最落寞的。赖雅无意间向她看了一眼,张爱玲瞬时就被他深深吸引住了:“这张脸好像写得很好的第一章,使人想看下去。”赖雅似乎也对这个神秘而优雅的东方女子产生了兴趣,便主动找张爱玲搭话:“你好,我以前好像从没见过你!”张爱玲礼貌地回答:“我刚从中国来。”赖雅刚准备继续和她多聊一会,就被其他几个朋友给拉走了。
这简单的一问一答究竟在他们彼此心中产生了怎样的涟漪呢?
当天回到工作室后,张爱玲心绪起伏,第二天,她又来到大厅中,却没发现赖雅的身影,就在失望之时,一声亲切的问候从身后响起:“爱玲女士,晚上好!”回头一看,赖雅正站那对她微笑致意。
“晚上好!赖雅先生!”张爱玲也笑着回应。他们很熟络地聊了起来,丝毫没有初见的生疏感。有趣的是,赖雅与胡适同年,张爱玲在面对胡适时可要比这拘谨得多。这里面自然有张爱玲崇拜胡适的原因在,但换个角度来看,赖雅的风趣与绅士也可见一斑。
赖雅对张爱玲颇为好奇,那时在美国的东方女性并不多,像她这样精通英文的更是少数。更让赖雅惊讶的是,张爱玲才来美国半年。
两天后,一场暴雪降临,天寒地冻里,艺术家们都挤在大厅取暖,张爱玲和赖雅自然默契地待在一起,继续深入地聊着。在那个寒冷的冬日午后,他们各自回忆起过往的传奇经历,在给自己带来无限感慨之余,也给对方带去了几分悸动与神往。在这毫无保留的分享与共鸣中,他们的灵魂比身体上的距离要更靠近了一些。
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很快便去彼此的工作室互相拜访了。张爱玲也将自己的英文作品拿给赖雅看,希望得到他的点评。赖雅惊讶于一个东方女人竟然可以写出如此漂亮的英文文章,大加赞赏之余不免也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更深的兴趣。对张爱玲来说,赖雅则是一个完美版的胡兰成,有他的儒雅、博学和体贴,却没有他的荒诞、风流和冷酷。因此,他们互相之间越看越喜欢,交流和共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晚饭后还常常一起执手散步,谈天说地。这几乎是每个艺术家最理想的生活状态:创作、交流、恋爱……实在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了!
但在张爱玲的一生中,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几个月后,先于张爱玲来到艺术营的赖雅的居住权限要到期了,他将转去纽约州的耶多艺术营,热恋中的他们即将面临分别。在火车站,经济拮据的张爱玲拿出了一部分存款强塞给赖雅,让他大为感动。临别时,张爱玲嘱咐赖雅记得写信,赖雅连连点头。两个年龄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一百岁的人,还像刚恋爱的小情侣似的依依不舍,实在令人动容。
其实,赖雅若是知道此时的张爱玲已经怀有身孕,想必会更加不忍离开的。是的,张爱玲虽没有子嗣,但却曾经怀过孕——就在那个寒冷而又温暖的冬天。
赖雅只在耶多艺术营待了一个多月,随后他搬到了萨拉托卡泉镇居住。7月初,赖雅收到张爱玲的来信,信上说她发现自己已怀孕。惊讶之余,赖雅开始思虑起自己的能力与责任:他身体状况不佳,写作的稿费也不稳定,他能给张爱玲一个稳定的未来吗?答案并不确定,但他似乎心意已决,他给张爱玲写了一封真挚而热情的“求婚信”,并连夜冒着倾盆大雨将它寄出。两天后,还没等到回信的张爱玲已经迫不及待地来找赖雅了,她要当面听听这个男人的回答。
见面后,赖雅表达了对张爱玲的思念与用情,并“再次”向她求婚,但是他提出:坚决不要孩子。他们的生活颠沛流离,收入也不稳定,哪里有能力和精力照顾新生命呢?张爱玲自然也顾虑到现实问题,但她毕竟36岁了,今后还有机会再要孩子吗?思虑再三,张爱玲最终还是同意了赖雅的意见。
1956年8月14日,张爱玲和赖雅在纽约举行了婚礼,这一天距离他们初次见面,仅仅过去了5个月零1天。但从这天起,他们便相伴了彼此的整个人生。
婚后他们在纽约游玩了一阵——如果这也能算“蜜月旅行”的话。到了10月份,他们重新申请到去麦克道威尔艺术营居住的机会。他们的爱情在那里的深冬萌发,开花结果后又在那里的深秋落地。他们虽然依旧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家庭,但能一起回到那里生活,毕竟是幸运且幸福的。
也许是上帝不忍见张爱玲的一生如此困苦,便“网开一面”。
次年1月底时,赖雅的病情已经好转,甚至可以出门探访朋友了,张爱玲的《秧歌》也有公司准备改编成剧本,报酬有一千多美元。虽然他们的状况没有得到本质的改善,但命途多舛的他们已经很知足了。
1957年4月,他们在艺术营的居住权限又到了,这次他们没能申请到其他艺术营,只得就近在彼得堡松树街租了一间61美元的公寓——这已经是他们能负担的最好的公寓了。虽然这间公寓不大,家具也很破旧,但他们终于拥有自己的小窝了,所以他们每天都很开心地去类似跳蚤市场一样的“庭院摊位”去“淘宝”,每次捡了便宜都能让他们高兴好一阵。张爱玲还亲自上阵客串了一把油漆工,将屋子粉刷成了自己钟爱的,浪漫的蓝色。他们会一起做饭,一起喝少少的香槟或红酒,一起畅谈文学和艺术……不管外面的人们过着怎样奢华安逸的生活,他们在自己的小屋里,都是富足而完满的。
这既是无奈,也是幸福。
5月份,张爱玲得知自己的小说Pink Tears没能获得出版公司青睐,倍受打击。这部英文小说是以她的得意之作《金锁记》为原型改编的,她本以为可以靠这本精良之作敲开美国出版业的大门,没想到居然铩羽而归,再加上之前手术后没有好好修养,她终于病倒了。这次换赖雅照顾她了,赖雅还勉励她在创作上不要着急,良禽择佳木而栖,她只是还没遇到自己的“佳木”而已。
之后,张爱玲在赖雅的宽慰下重振旗鼓,一面通过老友宋淇给香港的电影公司写剧本维持生计,一面开始新的英文小说The Shanghai Loafer的创作。
8月份,张爱玲的写作事业渐渐有了起色,却突然得到母亲病危的消息,彼时的她无力承担去英国的来回机票,只得写信安慰,并附上一张100美元的支票。可惜的是,母亲手术后不久便去世了,只给张爱玲留下一箱古董和无尽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