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凤英被他吼慒了,回过神来想抓挠这个软蛋男人,但看见孙玉亭出狠盯着她,拳头攥得像沙包,不由缩了脖子,一晚上没敢吭声。尔后孙玉亭静下心来和她分析,以后两口子要想过得舒心,必须得亲近奉呈王满银,就像奉呈田福堂一样。而奉呈王满银就先必须奉呈兰花儿,先奉呈他哥玉厚老汉和孙母老嫂子……。贺凤英虽然心里不得劲,但到底是吃过大苦头的人,也看得清形势。她没说啥,但孙玉亭知道,他婆姨也算哓得轻重了,自然她心里的疙瘩先消去才行。孙玉亭还趁机再次警告脑袋不清醒的贺凤英“以后别再打卫红从兰花家带回的棉衣棉裤的主意了,要是让王满银知道,怕事情都得砸”贺凤英真是有点悻悻的,春节期间,大女子卫红从罐子村兰花家回来,穿了一身板正的棉衣袄裤,厚实的棉鞋,整个人也变了样,脸上也有了红润。尽管卫红还带回来了些礼物吃食,但贺凤英和卫兵卫军,都眼热卫红的那身棉服。但这次卫红死活不松口,还说,如果下次还穿得破烂,让兰花姐知道了,可要找他们算账…。这才让贺凤英有些迟疑,她太触王满银了,简直是她的克星。孙玉亭也是知道自家婆娘从没放弃这个想法,才不得不再次警告。今天早上,田福堂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喊了声“玉亭啊”,还递了支“大前门”——这可是从前没有的待遇!孙玉亭此刻牵着驴,感觉手里握的不是缰绳,是一份沉甸甸的体面。趾高气扬地在前头哟嚯着开路,田福堂和金俊山陪着王满银并排走着,嘴里说着客气话。村民们被村干部们拦在两旁,看着他们一行人往孙家的方向去,议论声更响了。“你看玉亭那架势,比他自己当官还得意!”“人家是沾了侄女婿的光,能不得意嘛!以后兰花稍稍漏点啥,够他家吃三天的”“可不,你没噍见过节后,卫红从罐子村回家,不说大包小包的吃食,光她身上那套由内而外的体面行头,怕得值个十来块……!”驴车在孙玉亭的牵引和村民议论声和簇拥下,缓缓往坡上的孙家院落走。不断还有村民从路旁的窑院里出来,加入这行进的人群,问好声、道喜声、娃娃的嬉闹声响成一片,繁闹得像过大节。孙家的土坡坎下,孙玉厚老汉和孙母早就等在那里了。孙玉厚是被邻居火急火燎喊回来的,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他站在坡坎边,看着女儿女婿的驴车越来越近,看着王满银田福堂等村干部簇拥着,还有车上衣着光鲜、满脸是笑的女儿和外孙,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喜,自然是喜的,女儿越过越体面,女婿更是大出息了;可这喜里头,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怕这变化太大,怕这福气太突然,他大女子接不住啊,他老孙家有这大肩膀么。庄稼人的日子,他总觉得踏踏实实踩在黄土上才最稳当。这时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很——有高兴,有欣慰,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孙母可比老汉实在多了,她踮着脚,扒着男人肩头望,看见车架上兰花怀里的虎蛋,就扯开嗓子喊:“兰花!虎蛋!我的心肝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欢喜。王满银挤开人群快步走上坡坎,握住孙玉厚的手,喊了声“大”。孙玉厚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微微发颤,他看着王满银,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好……来了就好。”田福堂和金俊山一起,吆喝着把大部分看热闹的村民劝散了。孙玉亭自然赶着驴车到了坡坎下孙母已经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已下了车的兰花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累不累?快进屋,炕烧得热乎着呢!”虎蛋看见姥姥,伸出小手要抱,孙母赶紧接过来,在他胖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田福堂和村干部们也跟着王满银,孙玉厚一起上了坡坎,孙玉亭更是机灵的将僵绳栓在石头旁,然后很有眼力的去提那个大旅行包,“嘿”死沉死沉的,但他提得起……。…………四月的原西,城外塬上的风还带着凉意,刮过沟壑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可城里头,日头一照,那风就软和了,有了点春阳暖融融的味道。道路两旁的白杨树齐刷刷地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薄得透光,真像能掐出水来。孙少平来原西初中读书,满打满算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和田润生,算是今年最争气的农村后生,硬是凭着考卷上的分数,挤进了这所全县最好的初级中学。学校在东头,几排灰砖窑面的教室趴在山坡上,屋顶的烟囱冷冷清清。围墙刷的白灰早就斑驳了,一块块脱落下来,露出里头夯实的黄泥。操场是片碾平的黄土地,边上立着两个光秃秃的篮球架,铁圈上挂着的破网子,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