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愿咬着牙,从喉咙里一字一句,带着愤怒:“生辰宴那天……”
慕雪盈突然有点明白他要说什么了,厉声喝住:“韩愿住口!”
韩愿不由自主停住,她神色肃然,一双眼如同秋水,带着了然后的平静和宽恕:“休得对太太无礼。”
她都知道的?她是知道的。眼睛突然热辣辣起来,韩愿想哭,又拼命忍着,她没再理会他,抬眉看过屋里的的丫鬟婆子:“都退下。”
丫鬟们飞快地退出去,慕雪盈亲自去关了门窗,回来时黎氏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对着韩愿又是气恼又是伤心:“你疯了吗?你竟敢对着我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韩愿打断她:“吴鸾生辰那天,是你动的手脚对不对?”
黎氏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脱口说道:“我没有!你胡说什么?”
余光瞥见慕雪盈平静的脸,突然就有点说不下去,黎氏转开脸不敢看她:“我头疼得很,你赶紧走,别来烦我。”
“就是你干的,要不然我刚提个开头,你怎么就知道了我说的是哪件事?”喉咙哽住了,韩愿仰着头,怎么都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我怀疑过那么多人,我怎么都没想到是你!”
是啊,先是怀疑她,觉得她趋炎附势,为了嫁进韩家不择手段,算计了韩湛。后来又怀疑韩湛,觉得韩湛心存不轨,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夺走了她。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黎氏,他的生身母亲。
心里如同刀割一般。他想过那么多种可能,埋怨过那么多人,他没日没夜追查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怎么都没想到,是他生身母亲背后算计,害他失去了她。如果韩湛没做错什么,这要让他如何是好!
在锥心的痛苦和悔恨中看着慕雪盈:“姐……嫂嫂。”
“你胡说,我没有!”黎氏不敢让他再说下去,硬撑着反驳,“你给我回去,赶紧走!”
心里越来越怕,额头上冒了汗,方才假装说头疼,现在是真的头疼欲裂。忍不住看了眼慕雪盈,满心里指望她像方才那样站出来阻止韩愿,可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听着,就好像非要等着韩愿揭破这一切,挖出她见不得人的一面似的。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心里一直恨着她?黎氏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就是你,我没有胡说!”韩愿几乎是嘶吼着,“我查过了,那天的酒是你安排的,你从来不安排什么事,唯独那天你突然亲自安排席上的酒菜,还特地说了要用滋补的药酒!大哥身边的人都是你支开的,钱妈妈让你打发去厨房帮忙,刘庆是你叫过去问话,康年和丰年是周妈妈叫走了帮着抬东西,你处心积虑支开了所有的人,就是你害了我!”
黎氏模糊觉得不对,怎么是害了他?就算害,也是害了韩湛,害了慕雪盈。这念头模糊只是一瞬,立刻又硬着头皮否认:“你别胡说,我没有,安排个酒怎么还不行了?”
“你不仅安排了酒,你还让人买了淫羊藿和肉苁蓉,那天你还让周妈妈去厨房熬了。”韩愿一字一顿,在异样激烈的恨意和悔恨中死死盯着她,“那个药是做什么的,你要我说吗?难道你要跟我说是给父亲熬的?”
淫羊藿,肉苁蓉,慕雪盈知道这两味药,都是壮阳助情的。席上喝的是药酒,所以韩湛才没尝出来自己杯中的酒被偷偷换成了助情的酒。而她恰好去找韩湛,几下里都碰上了,最终成了这个结果。
“嫂嫂,”韩愿一双眼血红,直直看着她,“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是她害了你。”
他连着查了几天,韩湛的人个个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肯透露,让他越发确定就是韩湛动的手脚。他那么欢喜,以为马上要揭破韩湛丑恶的面目了,却突然从黎氏院里的人口中得知,那天韩湛的仆从都是黎氏派人支开的,再查下去,就查到了酒,查到了突然出现的淫羊藿和肉苁蓉。
转向黎氏:“你还敢说不是你?”
“我,我。”黎氏嘴唇哆嗦着,不自觉地又看了眼慕雪盈,她依旧脸色平静地站着,但从前总是含笑的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黎氏突然恐慌到了极点。
到现在才发现,她不怕韩愿追究,甚至不怕韩湛追究,但她害怕慕雪盈知道真相。最开始那会儿她觉得这事是慕雪盈占了便宜截了胡,所以不待见她,处处针对磋磨,但这些天两个人越来越亲近,她才慢慢意识到,这件事,是她对不住慕雪盈。
无论结果如何,一个黄花大闺女摊上这种事,当时该如何恐惧?事后被人当成是罪魁祸首,又该如何耻辱委屈?慕雪盈再大度,也不可能不计较。夜深人静时想起来,黎氏常常也惊得浑身冷汗,想坦白,又不敢坦白,一天天拖下去,一天天更亲近,一天天恐惧越来越重。
此时突然被韩愿揭破,黎氏在恐慌之中,又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解脱。就这样吧,先前她就没跟她计较,也许这次也不会计较呢?看着慕雪盈,嗫嚅着:“我不是存心,儿媳妇,我真的不是存心坑你。”
慕雪盈也知道她不是存心,计划中去韩湛院里的应该是吴鸾吧,韩湛不肯娶吴鸾,黎氏没了办法,所以用这种招数。
事发之后没多久她就想明白了这件事,但韩湛没有追究,她就不能追究,却没想到会在这时候,以这种方式,被韩愿揭破。
“儿媳妇,你别生气啊,这结果,这结果不是也不差吗?”黎氏见她不说话,越来越急,几乎是语无伦次,“老大对你挺好的,要不是这样你们也不能成亲,这也是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吗?慕雪盈抿了抿唇,将涌上的愤怒压下去。如果单从利益的角度来看,算是吧。但她绝没有想过以这种方式与韩湛捆绑在一起,当时的她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未必需要搭上自己。
黎氏看她一直不说话,又慌了:“儿媳妇,你说句话呀,我真的没想过害你……”
“可你却害了她,”韩愿几乎是嘶吼起来,“你还害了我!”
却忽地听见慕雪盈平静的语声:“韩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