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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区分的境界(第3页)

“那倒也是,有时我喜欢夸大一些事实。其实,只要警惕一点,不睡得太死,不会出大危险的。就说这次,还不是平安度过了。”他看了一眼自己残缺的指头,微微地感到厌恶。

留川口里虽这样说,心里还是隐隐地感到了:既然可以吞食指头,那就什么都可以吃下去的。这种担忧后来在他的胃里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溃疡,发作的时候并不疼,只是全身麻木,持续一两个小时又恢复了。

他决不再坐在门前了。整个冬天,他在村子里东走走,西走走,做些无意义的小事。比如他在邻居家修了一条石子小路通到菜园,一律铺上整齐的油石子,但邻居家的菜园早就荒废了。他劳动的时候,背上出了微汗,溃疡就仿佛消失了似的。一回到家,用力一凝神,又看见溃疡还在老地方,于是又沮丧起来。奇怪的是以后再也没有吞食什么东西,他又暗自庆幸自己也许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大麻烦不会有的。这种想法却是一种不应该的麻痹大意,只是当时他不知道罢了。有很多事他都是不知道的,知道了反而麻烦。

他穿着棉袍子站在竹栅栏旁看天,蓑衣人就来告诉他:

“最近我有了一个住处,离这里倒也不远,越过这个山头就是。有人说我像芦花一样随风飘**,他们不知道,我只要去找一个住处,就可以找得到。那边树上有很多鸟,十分吵人,我早上起床前总要张着眼听它们吵半个小时,这种日子很悠闲吧?”

留川没有追问他的住处究竟具体在什么地方,因为他已经忘记叙述这类事情的词语了。他将双手插在棉袍子里,呆呆地听他讲,心里有种模糊的安慰感。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有住处不可,我这个人随便得很,以前到处乱住,照样过得好,只不过没这么多的时间来听鸟叫。人一老,自然而然就会找到一个固定的住处,你说是吗?”

“我?”留川吓了一跳,“我没遇到过这种问题。我一直在这里,我就把这里当作我的住处了,很可能是种错觉。”

蓑衣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后来他忽然将蓑衣脱掉。扔在了地上。留川直到这时才看清了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罗圈腿,背驼得厉害,难怪他总穿着那玩意,原来是伪装。

“你能这样想就好,你会想出一些词语来的。哪一天你也可以去我的住处看看,简直可说鸟语花香。”他动了动罗圈腿,里面的骨头“咔嚓”一响,留川又吓了一大跳。

他走了,那件蓑衣堆放在留川的门口,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留川愤怒地找来一把叉,将它叉到猪圈里。运动了这一通,棉袍子里的身体开始发热,各种意境开始出现。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已经想出几个词语来了,正要高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出来。

一只狗冲过栅栏,将他绊了个趔趄。是父亲的老黄狗,它回来了。“关于住处的猜测是一个早就设下的圈套。”他忽然说。狗甩着尾巴,悻悻地进了屋,留川的视线追随着黄狗,一瞬间发现了父亲的秘密。

父亲也穿着这同一件棉袍子,在这个朽烂的栅栏旁站立了近五十年。在此期间,他年轻时亲手种下的杨柳一株一株地枯死了。他逃离的那天一点暗示都没给留川留下,他把留川整个给忘记了,但他的这种禀性却通过血缘留给了儿子。留川也忘记了他与父亲的共同生活,脑子里只是偶尔闪现一些残缺的片段。现在父亲死了,蓑衣人搬来了,留川的脑子里不再闪现那些片段了。

开春的时候留川不知不觉地插了一些柳枝,然而没有一株成活的。蓑衣人迈着罗圈腿,一路检阅了他那些死掉的树,使他十分尴尬。

邮差仿佛从天而降。他是一个人来的,骑一辆破单车,单车上挂着油腻腻的邮袋。他一路摇着铃冲留川而来,露着黄牙似乎在笑。

他停在栅栏前,递给留川一大包东西。

“从什么地方寄来的?”留川诚惶诚恐地问。

“还会是什么地方?不要明知故问嘛!”

他责怪地瞪了留川一眼,一抬腿上了车,消失在田间。

那是一大包发了黄的报纸,全是好多年以前的,包裹皮是一张艳俗的影星图,留川好多年以前看过她的片子,包裹皮上一个字也没有。留川翻着报纸,回想起邮递员说的“还会是什么地方”这种话,牙齿就磕了起来。一回头,又看见父亲的老黄狗正凶恶地瞪着他。邮递员的话是不错的,还会是什么地方呢?当他发问的时候,他真的想要知道有什么人,在一个什么地方给他寄了东西吗?他还记得起一些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吗?所以他不过是在说傻话,傻话是不必回答的,邮递员就没回答他。他正想到这里,蓑衣人来了。

蓑衣人提议要到留川的卧房里看一看,因为这是父亲弥留之际的托付。

他迈着罗圈腿跟在留川背后走进去,一边走一边说,房子里有股异味,正和临死的父亲描述的一模一样。站在昏暗的卧房里,他伸手摸了摸老式的架子床,和一张油漆剥落的长条凳,然后叹了口气。留川也叹了口气,一下子记起了父亲的出逃。这时一股风将蚊帐吹得鼓起老高,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他在最后的时刻告诉人,他是从这个窗口跳下去的,跌坏了脊椎,那以后再也没有恢复过。”

留川没有注意到蓑衣人的话,他正在想一些说不出的,比较遥远、抽象的事,他像往常想这类事的时候一样,心神十分涣散,以致根本没有觉察对方是什么时候离去的。

邮差后来还来过几次,询问关于那一大包报纸的情况,留川不回答他,东拉西扯说些别的事。每当留川快要将这事遗忘,他又跑来提醒一下,搞得留川把这事当成个心病。他终于忍不住向蓑衣人抱怨起这件事来。他问蓑衣人这个邮差是否有个住处,蓑衣人说当然有,不过现在他不能告诉留川,因为告诉了也没有用的。

“你注意过他的单车的后胎了吗?”他盯着留川问。

“没有。”

“你太大意了啊,很多重要的问题你都没注意到。”

“是这样,我一直忽视身边的小问题。”

有很久,蓑衣人不再编什么激动人心的故事了,他们之间说些平淡的话,有点像完成任务似的。这一天,留川有点心烦,就走到那一片油菜地里去。走着走着,竟意外地发现了那一年追野鸡扔下的粪桶。追野鸡的过程他记不清了,于是坐下来回忆,回忆了好久还是回忆不出来,只好看着粪桶出神。邮差单车的后胎,似乎是普通的后胎,所以他才忽视了,他总是忽视普通的事,于是万般烦恼滋生起来,正是这个弱点使他当年找不到自己随手扔下的粪桶,于是又卷进更大的麻烦,为什么他就不能,比如说,坐下来抽一支烟,然后东看西看的,或躺在那里看蜜蜂呢?就是再打一次瞌睡也行嘛!也许再打一次瞌睡,醒来后回村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了。邮差是他生活中的祸根,本来他已经把过去抛之脑后了,可他又来提醒他,翻老账,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他送来的报纸,留川看也没看,就塞到床底下去了,大概现在已经霉坏了。为什么要看呢?他早就什么都不看了,就是蓑衣人,也早就不再对他谈论什么了。虽然没有看,可又老在担心着,怕邮差来追问,但愿邮差将他放过。可那人偏不放过,隔一阵又来询问,玩游戏似的。

留川再一次幻想自己是一个三岁的幼童,在故乡的土地上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他甚至猫着腰,在菜地里挖起蚯蚓来。正好在那只粪桶下面,他挖到了小小的一堆蚯蚓。抬起头来,满眼都是蓝天白云,还有一只鹰,像飞机一样平稳。“这里就是我的住处!”他边挖蚯蚓边说,几缕雪白的乱云从头顶飞驰而过。留川的背上出了汗,他很满意地直起腰,走了几步,果真有种归家的感觉。

父亲弥留之际对这间卧房究竟作了什么样的描述呢?这个疑问就如石沉大海,蓑衣人从此闭口不提它了。留川努力回忆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只记得他当时伸手摸了摸这张架子床,动作十分僵硬。现在留川站在油菜地里,却分明闻见了卧房里那股微微的烟味,虽然他和父亲都不抽烟。这是否就是父亲描述的“异味”呢?他在房里的时候从未闻到过,那是因为他的躯体已渗透了这种味道,而这是否就是垂危的父亲闻到的气味,留川觉得这种事一点把握都没有,也不想瞎猜下去了。

父亲一定是不甘心,在弥留之际都还要留下话,扰乱他的生活。经他一说,留川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味越来越重,终于体会到了“住处”这两个字的分量。比如此刻,他一凝神,就看见了皮肤下的血管。父亲是否真的描述过那间卧房,他也已无法判断。从此以后,他会经常地、不由自主地闻到身上的气味,仅此而已。父亲留下的,是一个永恒的谜,当他站在金黄的油菜地里时,就感到接近了谜的边缘,同时也感到,离那谜的中心,还有无限遥远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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