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医生谈过话之后我的情况更加糟了,我老是看见那些小屋。在一间房门口,有一张漆着黑漆的八仙桌,桌上的碟子里放着许多槟榔,大黑猫在桌上打呼噜。似乎是一个脸色灰白的女人勾着腰在系袜带,她系紧又松开,又系紧,搞了好久,最后直起腰不系了,长纱袜褪到脚踝,她招手让我进去,紧贴我的耳朵说:“闭上眼。”然后就一口一口将槟榔渣子吐在我的脸上。
“驼子正在作垂死的挣扎。”她侧耳听了一会,十分自信地一挥手,“听,那种喘息呀真恐怖。有种人,一生中老受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的追击,跑也跑不脱。追急了,就向墙上撞去。我看见驼子撞昏过一次,鼻血流得满脸都是。我这一生,跑脱过一次,那一次我自以为很得计,就关上门摊开被子想睡觉。这当儿有一只手从窗口伸了进来,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呢?洁白、柔嫩,那是一只儿童的断手!它在窗口招摇着,打出各种手势。所以跑是没用的,后来我得出经验,再也不跑,只是闭上眼沉到一口黑潭的深处。到现在为止我度过的日子全是不清晰的,我常常变得懊丧起来,于是想照镜子,我的那面镜子,那上面的斑点怎么也抹不干净,为什么呢?”
她打开一口箱子,翻出一双半旧的高统套鞋来给我看。“喂,我说话有些含糊,对不对?这是因为我舌头底下含着一粒小槟榔,我三十多年前就开始了这种做法,当时我想创一项世界纪录,那一天是一个好日子,早上我醒来,想:‘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冬青树在外面呼呼直叫,帐沿上停着可爱的红蚂蚱,我打开大门,满天都飞着那种东西,‘刷!刷!刷!刷!……’红光直闪,数不清的人**身子在烂泥中打滚,手里舞着一根棍子。有三十多年了,我再没看到那些人,我含着槟榔就为的这个,我的毅力是惊人的,我故意含着槟榔端坐在家门口,将鼓鼓的腮帮子显示给路人。在秋天的夜里,我也偶尔看见过满山的粉蝶,那真是层出不穷啊,要是它们密密地将你包围,情形是十分可怕的,你会被这些小东西搞疯。我每次和路人谈起那些粉蝶,他们都不懂。我讲话的时候含糊不清,都是由于这颗槟榔。”
和侦探(医生)相处的日子是一场没完没了的跟踪追击。有一天,在洗脚的时候,我的膝关节无缘无故地响了一下,侦探“哗啦”一声从天花板上掉到了地下,打了两个滚,抢了我的鞋子就跑,脚盆里的水被他溅得满地都是。他还有一种本事,就是不用攀附就可以贴在光溜溜的平面上,如贴在天花板上,贴在床板底下,或贴在屋檐。天晓得他是如何贴得稳的,我估计他身上长了吸盘,至少有三个。他的身子越来越轻巧,走动起来就像浮在空气里一般,我想他要是长期这样下去,就会不记得走路,而像麻雀一样长出翅膀来的。哥哥感觉到我和侦探的这场把戏之后,就得了神经性胃炎,每天吃饭的时候大打呃逆,将吃进肚的饭菜翻腾出来。有一回他又开始打那种暗示性的呃逆了,我跳上桌子,飞起一脚踢开装菜汤的盆子,大声宣布:“我找了个未婚夫!”
“真放肆呀。”母亲嚼着满口的豆子,轻蔑地摇了摇头,“我刚找到你父亲时,他还不过是一个偷鸡贼罢了。”
“那是怎样一个未婚夫?”哥哥竭力做出诧异的嘴脸,耸起一边眉毛,又说:“是那个能治好你的病的家伙?那个人?我仔细地调查过,他袖筒里面的手臂是两根钢丝,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手臂。”
“实际上,”我漱了漱喉咙,清清楚楚地说:“他是那个拾破烂的老头。”看见母亲翻着白眼倒下去,我又说:“我们一拍即合,志同道合嘛,很早就这样。”
那一次母亲嘴里的豆子呛入气管,是动手术弄出来的。从医院一回来,她就扎起梅花针来,弄得全身像个癞蛤蟆。
那稻草扎的玩意儿第一次出现在窗口时,我正被疟疾所折磨,那东西是一个长脸的汉子,吹胡子瞪眼的很可笑。在黑夜,老鼠仿佛把什么东西撕裂了。我打开灯,走进母亲的房间,看见她正在**疯狂地绞扭,枕头毯子满天飞,她一停下来床底就滴水,已经形成了一个小水洼。我想不通母亲身上哪来的这么多汗,就如她正在融化似的。山坡上响着一种奇异的哨音,时而远,时而近,时而又呼啸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鼠的声音啊。”我窒息地发出声,因为有什么堵在我的胸口。
风在长满荆棘的荒坡上一来一去。
“我们结婚,干脆。”他说了这句话,牙响得更厉害了,我感到他的内脏全都破碎了。
响起又凶狠又重的脚步声,窗前映出老女人的剪影。
“你当然不完全相信我是一个真实的人,你对我的存在抱一种游移的、无所谓的态度。”他说,仍旧不动不挪地蹲在那里,“前不久,你躲在门背后和你哥哥说,我不过是他们大家幻想的产物罢了,他们故意不揭穿这事,故意做出防备的神气,是怕自己显得滑稽。我想,你不能否认,我和你也许有点什么,比如说我们俩蹲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你们那条走廊真吓人,有一夜我将门打开一条缝,厮杀声就如潮水一般涌进来。在那盏昏灯下面,究竟发生着什么样的惊天动地的事情呢?啊?”
那一夜,我们摸着黑在木芙蓉树下面“嗡嗡嗡、嗡嗡嗡”的,如两只蚊子。第二天早上一照镜子,看见脸上被树枝戳出了累累伤痕。
“妈,我打算结婚。”
“木芙蓉下面的美人蕉全被踏死了,”她平板板地说,一边用头发夹子戳耳朵,“这种热情真吓人。你父亲那时不过是一个偷鸡贼,所以说,事情明明白白。”
我不应该让这个人住进我们家里来,因为这一来,拾破烂的老头莫名其妙地吊死了,就吊在我们的门框上,像只风干的蝗虫,我这是中了自己设下的圈套。出了这件事,父亲整日在家捂着嘴“哈哈”地笑,家里洋溢着一种节日般的气氛。父亲还和哥哥故意高声谈论一些胡编的事情,比如:“喂,你种的那棵葫芦,果然里面长出了宝石吗?”“嘿!三只夜猫竟乘我睡着咬去了我的耳朵!”诸如此类,说完之后又像狗一样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闹着玩。
他来的时候提着一卷烂棉絮,像螳螂一样爬进来。父亲捋着稀疏的黄胡子,警惕地在他的棉絮上嗅着,死死抠住他的胳膊不放。
“喂,您,年轻的小伙子,对于家庭与婚姻,究竟持个怎样的态度?”父亲死乞白赖地说,还从下面一扫腿,想弄翻他。
这个时候,我倒很希望他变成一只飞蛾之类的,爬到天花板上去,把他们吓出尿来,就如他平日吓我那样。但这个孱头,现在已失去了变化的功能,只是一声不响,弓着背,在地上爬来爬去的。
“呸!”妈妈啐了一口,提起脚来将他的棉絮卷踢得打了两个滚,滚到了走廊里,他马上紧跟上去打开它,一动不动地趴在走廊边上了。
起先他伏在那里伪装老实,一旦大家放松了注意力,他就开始满屋子钻来钻去,弄出一种特别的响声,那声音很细很尖,断断续续,使人听了觉得这屋里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事或东西。有一次,我的一个女同学来了,她坐了一会儿,一边脸忽然扭出一种吃惊的表情,不安地站起来向外探了探头,我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大声咳嗽,询问她的头皮癣是如何治好的,向她讨方子。她先是镇静了一下,挺着脖子,竭力排开心中的烦乱,然后显出更加不安的、甚至是愤怒的神色,开始在屋里走动,寻找,口中嘟嘟哝哝地斥责我竟如此无礼地对待她。最后,她一跺脚,说我是个无耻的骗子,威胁地扬着拳头走出门去。她一走,我立刻发了疯,我弄倒了柜子,打翻了桌椅,冲向每一个可能藏身的隐蔽处。我捣来捣去,双颊烧起两朵火焰,弄弯的指甲嵌进了肉里,但终于一无所获。那声音无所不在,却又虚无缥缈。我摸一摸脑门心,在那上面出现了一小块光溜溜的秃斑。
“辛酸的往事啊!”她每次都用这句话来结尾,然后目不转睛地查看自己苍白透明的指头,还举起来,放到光线中去不停地转动。我记得她每回都是谈的关于居住在壁柜中的人是何等寂寞潮湿,壁柜里的空气简直太坏了这个话题,还说她就因为这个,才变得如此心灰意懒,自暴自弃的,只要有一点希望,她也会奋发向上,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儿来,但是没有,简直连希望的影子都没见过。
她和我断绝来往是两月前的事,那时她发现了我和侦探的关系。我站在窗前梳头,她来了,朝我一瞪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天空气好潮湿哟!”接着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朝我的眼睛打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脖子上就出现了十多个疙瘩。
“别以为你们可以随心所欲,”她气得声音发抖,“你们那种肮脏的关系已经殃及他人。我目前的处境,是谁造成的?我每天夜里将柜门敲得像放炮,还吞下一把把食盐。你们蹲在木芙蓉树下的时候,我用气枪朝你们射击过,你们这对脏猪!现在我每天都有心脏破裂的危险,天哪,那些凋零的美人蕉,那种种贪得无厌的行为。我从窗口看得一清二楚!请问这世上还有没有公理?怎么能容得这种卑鄙无耻,这种对他人人格的侵犯?我的房间很清洁,我每天都在窗户上吊两个香袋子,一天一换,也有的时候,我不吊香袋子,却插两根孔雀的尾巴毛,那效果真是妙不可言。现在这一切全完蛋了,被彻底破坏了,谁?不过两个胸无大志的小人,庸俗的市侩!你们要得到报应的!”她伤心已极,捶胸顿足地离开了。
我一连十多天夜里没睡,在屋当中用一条腿不停地跳到天亮,和一种看不见的小东西拼命。到后来,脚扭了筋,肿得水桶大,全身被咬得稀烂。我只好去与侦探交涉,想断绝我和他的关系。
“救命啊!”我还没开口,他就冲过去打开房门,喊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
“跳蚤!”他暴跳如雷。
“跳蚤?”
“跳蚤!跳蚤!你这收买破旧钟表的家伙(我想不出他怎么会给我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原来你一直在遮遮掩掩,竭力摆出一副自满自足的嘴脸。昨天你在吃饭的时候被咬了一口,当时你一定痒得要死,但你却微微一笑,说是风疹。我竟被你们一家愚弄了,我竟这么傻乎乎,想一想都气死人啦。不对,等一等,我并不生气呢。我说气死了,只不过是说说而已,现在我已经彻底超脱了,我要过一种纯净的生活,就像蓝天里飞翔着的鸟儿。”他突然一跃而起,挂到了天花板上。他用两条腿**来**去,笑眯眯地告诉我他正在练一种功,还建议我也试一试。
“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自从找到这种锻炼方法之后,我顿时就感到自己通体生光,身轻如燕了,和这相比,从前我那些扮演角色的名堂简直是儿戏。你的女同学,她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典范,有一回,我看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玻璃柜里,我感动得眼泪直流。”他**到我面前时故意在我肩膀上重踢了一脚,“说不定你对我的成功怀有某种嫉妒?通过一段时期的苦练,我能否改变自己的禀性呢?”
我劝他不要再装扮成侦探,因为那已经过时了,其实倒不如装扮成——比如说装扮成四楼上那位掏大粪的,那会更有意义,人类清洁工嘛。一开始也许被人识破,不过不要紧,通过一段时期的苦练……
“我思考了两星期,决定解除我们的婚约。”他做出一个漂亮的劈叉动作,“这一来我们俩都可以重新开始,来过那种有意义的、纯净的生活,想一想吧,忽然就变成一只展翅的鸟儿!不过您千万别误会(他突然对我称起“您”来了),以为我要从您家里搬走,没有的事,我已经决定了,要在这里待下去,我要用我的勤奋搭起通往成功的桥梁,让你们看看一种正直的生活是怎么回事。”他在空中一连做了两个前滚翻。
门外下起了暴雨。我闭上眼,看到大雨打在一排排生锈的空铁桶上,发出可怕的轰响,白茫茫的雨雾铺天盖地。四月里也下过这种雨,被西风追赶的小雏鸡一只只跌倒在草地上,一个戴草帽的黑脸人在那里挖坑栽树,锄头挖在花岗岩上,铮铮作响。拾破烂的老头说,在下雨的日子里,他总是赶不开那些乌鸦,它们栖息在亮得耀眼的砂地上,那么多,远望如一个个黑斑,凄惶的叫声惊天动地。我在下雨天夜游症发得特别频繁,有时白天也发,一发就往林子里钻。林子里蒸发着闷人的水气,树叶上湾着雨滴,一碰就掉在脖子里。我在林子里的时候总误认为外面是四月的黄昏,误认为黄昏是灰蓝色的,那里面还有一大堆刚锯好的圆木。
狮子昼夜不停地在原野上奔驰。
被太阳晒得焦黄的头发里,长出朵朵田边菊。
侦探一直趴在天花板上不肯下来。只要我一合眼,那种“滴滴答答”的响声就把我惊醒,那是他在往下撒尿。黄昏的暮霭一降临,他就在墙壁上爬来爬去,把屋角那些巨大的蛛网捣得稀烂,还“咝咝”地威胁惊逃的蜘蛛。黑暗中,他会出其不意地说一句话,那时整个屋里就如放了一个留声机,“哇哇哇、哇哇哇……”的一直响到次日清晨。我生怕他讲话,我躲在棉絮堆里装死,想造成他的忘却。
“你的脸像发青的李子,那是被窝里缺氧造成的,其实我连你出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偏要指出我的心计,“我怎么会中了你们母女俩设下的圈套的呀?要知道我原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伙子,背着黑皮旅行袋,穿着高筒皮鞋,上衣袋里插两支金笔,戴一副金框墨镜,有表演天才,所有的人都预见我会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一天傍晚,我在侦察过程中误入了一条昏黑的走廊,走廊里充满了窃窃私语,好像每一道砖缝里都埋伏了一张嘴,你无论如何没法分辨。我落到了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