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来,我的头一直昏得厉害。我不敢望人,也不敢看窗外的天,我用棉被捂着头躺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我摸着墙壁,糊里糊涂地移到门口,紧抠着门框站定。在风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倾斜的,都环着好几道边。想要定睛看清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株枯树下面坐的是母亲,她正脱下尼龙袜搔她胀鼓鼓的脚丫子,她的白发被风刮得向天上竖起来,如同一个野人。“妈——妈!”我滑稽地喊出这一声。她向我转过头来,我看见一张陌生的、模糊的脸,原来是一个年轻女人。“你的病,很严重。你一直就有这种病,它是从内部发出来的,痊愈的希望微乎其微,你应该将这一点掩盖起来。”她冷笑一声作了一个坚决的手势。
我的嘴皮很重,风刮得太响,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得憋足了气大喊:“我看不清东西呀!我的脑壳里面整天都在拉风箱!你还是一个青年,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那是你的眼睛出了毛病。”她“嘿嘿”地笑起来,很阴险,“你以后,不要再用眼,不用好得多,你的头昏,完全是由用眼引起的。我有一个亲戚,也患着和你一样的病,他用眼用得那么狠,后来眼珠掉在地上。假若你看不清东西,你就要认定这是一个缺陷,争强好胜会是怎么个结局呢?”
我记得墙根长过红通通的蛇莓子,我弯下腰,闭上眼,抖抖索索地用指头摸索着。
天那么昏,天底下的东西看起来像一些流体,在雾气里,居然浮着三只白鹅,直挺挺地游过来,白光一闪就不见了。我的指头触到一只蜗牛,心里一悸,全身炸起鸡皮疙瘩。强撑开眼皮,看见那女人往后退去,越退越远,我的眼珠迅速地胀大,似乎要暴出眼眶。
“我也一直有病,”她最后一招手,“你看见了的,脚丫子肿得像胡萝卜,我一摸到它们就害怕……我小心地掩盖这一点。”
“躺着罢,你。”三妹用指头戳了戳我的脊背,腻腻地说,“你的脊梁,是一条青春发育期的蛇。”
我昏头昏脑地摸索着上了床,蒙上被子。虽然隔着棉被,还是听得到三妹翻箱倒柜发出的轰响,和未婚夫被追打发出的嗷嗷哭叫。三妹日益肆无忌惮了,她披头散发,只穿短裤汗衫,手持一把笤帚,下死力抽打着我盖的棉被。我从来没料到她有这么大的气力,原来她的气喘病完全是她异想天开搞出来的,她想要搞什么,就总是搞得成。我蜷成一团,在被子里流着酸汗,等待她的发作过去。
外面已经天黑,我不能起来,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一面破镜子一照,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团,上面滚动着两个通红的血球,大约是我的眼珠。我扔了镜子,它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怪响。
昏红的灯光下,显出未婚夫的圆脸,脸的周围嵌着一道灰边,舌头一伸一缩的,似乎在玩一种什么新把戏。我细细一听,他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你怎么躺下了,家里的事真复杂,你一定要担心松毛虫。我觉得很奇怪:从前我和你父亲住在庙里的时候,倒轻松得多。现在我简直是胆战心惊;生怕踩着了松毛虫,它们到处爬得有,嚣张得不得了,时常在你要睡的时候,出其不意地藏在被子里。老家伙从山上带回那根松枝时,我就预感到了今天这种无法收拾的局面。已经有一星期,三妹一直在清除这些毒毛虫,我们的棉被早被她抽得稀烂,她真是毫不留情,心肠又狠……”他说着说着就走了神。
“你看我是不是青光眼?”我艰难地呼吸着,看着他化为一个影子。
“唔,在庙里,整夜听见梧桐籽掉在地上。你父亲,他不会回来了,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正在和老板娘吹嘘。”
未婚夫说过松毛虫的那天夜里,我在**遭到了它们的袭击了。它们簌簌地爬动着,钻进被子里来,针钻一般贴在我的腿上、腰上、手臂上,我打开灯,将它们一条条从身上撕下,“啪啪”地扔出窗外。然而只要我一躺下,它们又上来了,先是簌簌地响,然后又是针钻,痛得我眼冒金星。于是又开灯,将它们剥下,扔出去,一次又一次,搞得精疲力竭,仍然无法入睡。到早上,没有了松毛虫,身上的皮抓得血淋淋的。
“松毛虫袭击得够惨吧。”三妹凝视着我,“躲是没用的,要下死力抽。我发起狠来,往往抽烂被子。昨天我差点把医生的眼珠抽瞎了,他来挡路,谁挡路谁倒霉。”她穿着腋下有一圈黑污的汗衫,叉着腰,杀气腾腾地站在屋当中,“在庙里,只要一刮山风,松毛虫像潮水般从朽烂的地板缝里钻出来。前天,我发现爹的头发里满是这种东西,他睡在地上,松毛虫在他头发里做窝呢。‘丁零零、丁零零’,一只小山羊在啃草,风息下来时,山羊必定跑得很快,小石子‘哗哗’滚落……哈,我们的爹爹,他对生活的态度是最难捉摸的。”
“我想和人讲一下语言表达的障碍。”我脑子里出现这句话,但是嘴巴动不了,我的嘴皮成了铁夹子。
“嘘!”三妹竖起耳朵,分明听出了我脑子里那句话,“胡思乱想会加重你的病情。让我来告诉你我气喘病的来由吧:那都是由医生的药引起来的呀,他在玩弄我的感情呢,我这傻瓜居然就轻信了他,回想起来真是痛不欲生!你不要吃药,会引起某种神经过敏症,尤其不要相信家里这个医生,细细一想,对他根本不是什么医生也就不会觉得奇怪了,是我自己要相信的。这几天母亲天天夜里和我唠叨关于野蜂,关于她失去的皮夹,我感动得呜呜直哭,只要一用劲,我就走在那条石板路上,天一亮,我恍然大悟,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皮夹,是她编出来骗取我的同情心的。我们的妈妈,整天蹲在墙角编出这类故事讲给人听,看看谁个中计,她好洋洋得意。”
“这不是阿文吗?”一个老头呆呆地站定了,“好,出来走,好!”他边说边用力抓自己的腋窝,然后重重地朝我的脚边吐了一口浓痰。我走出好远,他还追赶着我喊:“好!太阳大,好……”
“对于这种人,你得小心提防啊……”老头的声音顺着一股风送到我的耳朵里,“他动不动就钻进蟒蛇洞。”
我的血冲到脑门上,我急煎煎地对着路边的一个人影诉说:“我总在想着要振作精神这回事,我想得很苦。每天每天,我听着门前那棵老樟树的叶片‘哗啦啦’响,你看一看我的嘴唇上面有多少个火泡,就会明白。只要……我碰见过很多人,我拉他们的袖子,要告诉一个人,但是我的语言表达有很大的障碍。”
那个人影背转身子一声不吭。我看见太阳移到了电杆顶上,墙壁还在一爆一爆地向外喷灰。
“好,太阳大,好!”那老头又追过来了,跑几步,又弯下腰去卷那极长拖地的裤管。
那影子忽然转过身,将模糊的脸正对着我,一字一顿从牙缝里说:“你先前患有美龄忧食症。”
三妹的**,如小山一般堆着被她抽烂的棉絮。
在外面什么地方,有一只黑手不停地抓挠着墙壁:“喳喳喳、喳喳喳……”
“是一只铁丝刷子。”三妹从棉絮里探出变了色的小脸,“夜夜都这样。这勾起我无端的愁思。”
“你?”
二、三妹诉说她的心事
今天早上,我刮去舌头上的苔,清洗了头皮,站在窗前梳妆。台灯座下面压着姨妈昨天写来的信,那信上说:
“完全由于陷入太深,你应该奋起自拔,比如说,暂来我处,换换空气……”
呸!换换空气,这种事,我十分清楚。所有的人都这样说话,这是因为所有的人都想证明自己是在一种洁净的、高级的房间里过活,以示区别,这些个白痴,往事如烟啊。
在我的隔壁,住着一个收破烂的。那人脸部极小,下巴上有粒很大的痣。我从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因为没人管他叫过什么名字,他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不重要的人,我注意到这类人往往是绝顶聪明,富有主见的。在我念初中的时候,他经常把我叫到他屋里去坐。“我时常想,”他勾着腰在破布烂纸堆里踢来踢去,弄起浓烈呛人的灰雾,他是一个驼子,背上的峰一跳一跳的,“要是把我一生中搜集的这些破烂堆起来,那也许是一座大得不得了的山。我常有迷失的时候,在那种时候,我发现自己像蛀虫一样钻在一个洞里,动一动头部,脸就触在一些黏糊糊的玩意儿上头。最近每天早上,我的鼻孔里都喷出烂布的味儿,也许我要死了。我实行了一种新的办法,就是在屋当中竖起一架梯子,练习着在梯子上睡觉。从梯子上,可以看得很远,一直到田野,那里墨墨黑黑的,有一些小光在游来游去。我从梯子上掉下过一次,把你们都吵醒了吧?”
“风在田野上空呜咽,一个人在大路旁使劲砸一块石头。要是再等一等,就会看见屋顶上的雄鸡。你要注意你的周围,你楼上那人是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我亲眼看见他偷偷摸摸往别人衣服上洒消毒剂,别把你的内衣晒在外面。”
驼子的手掌特别大,上面有一道道深刻的黑裂口。他用这双手用劲地搓着两只尖尖的耳朵,直搓得眼里流出泪来,他管这叫“发泄内心的痛苦”。他拾破烂老在附近转悠,从不跑得很远。他又是一个贼,总乘人不注意溜到别人家去偷闹钟、水壶之类的小物件,又总被人捉住。每次被捉住,就被吊到那棵泡桐树上去。虽是这样,大家仿佛总不记得他的劣迹,照旧将破烂踢到他面前。我见过好几次,他被反剪了双手吊在树上,紧紧地闭着紫色的眼皮,竟睡着了。被放下之后,他若无其事地拍去身上的灰,蹒跚着钻进自己的屋子,然后一连好多天坐在门边,睁着迷茫的大眼想心事,想到入神之处就笑起来了。
“你干吗偷?”
“呃?”他耸了耸驼峰,精神抖擞地在屋里踱来踱去。“此刻我的思路无比清晰。你提到过的那些小房子,我原先也看到过,是在树林里看到的,那里面住着各式各样的怪东西。有一个老东西,长着一副熊掌,整日坐在门口研究蚂蚁,用一根竹签子清除牙垢。还有一个人,把路人抓进黑洞洞的房子里用绳子缚起来,然后不停地喂一种牙痛水给他们吃。房子真多,像一些鬼洞,各式各样的脑袋从洞眼里探出来,就如脱了毛的鸡头。我被这些景象搅昏了,无法平衡我的情绪,这种时候,就忍不住要去人家里拿东西,好弄出些**来,转移一下对自身的注意力。请注意我两边的鬓发,已经全被搓脱了,有时搓到头皮上,就搓出血来。”
“那些鬼洞,我也历历在目啊。”
驼子终于衰弱下去了,我看见他从门前走过的时候,拄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磕出一种“咚咚”的响声。他的头发全脱光了,细小的脑袋在肩头上柔弱地歪着,悲哀的目光向我家门口久久地张望。我怕极了,老远从窗口望见他立刻扑上去关门。我整天躲着不敢出门,只要听见那木棍磕出的“咚咚”响声就将吃下去的食物吐了出来。外面起了一种流言,说驼子似乎有**幼女的嫌疑。我忐忑不安,总觉得流言中有些与我有关的暗示,从此便在被子里流起热汗来。闻到流言的第二天,妈妈即在屋当中大喊大叫,响亮地拍巴掌,欣喜若狂,说:“早有此种预感。”她还叫来医生替我体检,以确定我是否处女,因为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楼上的侦探来了,原来他就是妈找来的医生,也许只不过是临时装扮成医生。他戴着口罩和墨镜,声称住在十三条大街六十五号,笑起来左边龇出一颗阴险的绿牙。当他苍白出汗的手指捏着听诊器伸向我的胸口时,我制止了他,挺机密地告诉他我和六十九个男人通奸,目前性欲十分旺盛。他听了之后眉开眼笑,眯着眼问我:
原来他和我是一类人。
医生跟我说,他并不是一个侦探,他只不过是做出一副侦探的样子,因为总得做出什么样子,他觉得自己适合做出侦探的样子,就这么办了,他做出那种样子的时候,心里并不觉得很快活,甚至还很有一点悲哀呢,因为他是一个感情深沉的人。如果外人觉得他津津有味于自身的把戏,那不过是他们的错觉罢了。“有时真想扒下这层脸皮!”他说,很勇敢似的拍一拍胸口,又说:“人,总得有自己的人格!”他的声音震得空中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