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宸却恍若未闻,还是一同前来的手下见状,引老者等人去一旁休息。
姜佑宸怔怔地站在原地,清疏剑已归鞘,握剑的手却仍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力竭,也不是因后怕,而是因为一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巨大到不真实的狂喜。
是她!是无忧!
她真的还活着!就在方才,与自己近在咫尺!那剑锋相交的触感,那呼吸可闻的距离,都不是幻觉!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姜佑宸几乎要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天知道,在接到那份“恐已殉国”的军报时,她是如何熬过那心如刀绞、几欲疯狂的日夜。
而此刻,确认无忧无恙的喜悦,如同甘霖浇灌久旱的荒地,让她浑身都轻颤起来。
“啧,瞧瞧,这魂儿都快跟着人家燕将军跑了吧?”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慵懒声音在耳畔响起。
锦瑟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附近,她依旧是那副翩翩“楼公子”的打扮,手持折扇,斜倚在一棵老树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姜佑宸,眼神里满是“我什么都看穿了”的打趣。
姜佑宸耳根微热,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没好气地瞪了锦瑟一眼,可那眼角眉梢残留的欣喜,如何能瞒得过锦瑟。
“唉,可怜我与某人朝夕相处,却依旧抵不过青梅竹马的交情,某些人眼里却只有那战场上的‘故人’,连个正眼都没给我这劳苦功高的‘主子’呢。”锦瑟摇着扇子,故作哀怨地叹息,语气酸得能拧出汁来。
姜佑宸知她是在故意逗弄自己,缓解方才紧张的气氛,心中又是无奈又是些许暖意。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被走过来的起义军几人打断。
那为首的老者再次向锦瑟深深一揖,神情郑重:“楼公子,大恩不言谢!此次若非千重楼诸位义士及时援手,我等几人,还有这云河义军的最后一点星火,恐怕就要折在今晚了!”
他身后一位较为年轻的汉子也激动道:“是啊,楼公子!若非您派人接应,我们绝难逃脱!这份恩情,我等铭记于心!”
锦瑟收了折扇,虚扶一下,神色带着从容与几分疏离的威严:“诸位不必多礼。千重楼行事,自有准则,救你们,既是看在云河无数冤魂的份上,也是为这天下,多留存一分正气与希望。”
姜佑宸站在一旁,听着锦瑟游刃有余地与起义军核心交涉,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燕无忧离去的方向,心中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渐渐沉淀,化为更加坚定的决心与一丝隐忧。
经此一役,明面上起义军已彻底消亡。
燕无忧继续推行她的安抚政策,剿抚并用,历时数月,云河局势终于逐渐平定,民生开始复苏。
然而,她阵前弑帅、强行夺权之事,终究纸包不住火,被郑远仲的残余势力添油加醋地传回了京城。
朝堂之上,沐弘显勃然大怒。
“燕无忧!她好大的胆子!”龙案被拍得震天响,“阵前弑帅,形同谋逆!她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王法!”
纵然有洛神爱在一旁温言劝解,暗示郑远仲确有取死之道,云河平定亦赖燕无忧之力,但“弑帅”二字,触及了帝王权威的底线,沐弘显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
一道圣旨,以八百里加急送出——褫夺燕无忧云河副将之职,削其兵权,命其将云河军政交割于新任主将,即刻锁拿进京,听候发落!
圣旨抵达云河那日,军中一片哗然,诸多将领士卒皆为燕无忧不平,群情激愤。
王校尉更是虎目含泪:“将军!这朝廷……这皇帝……昏聩至此!我们……”
“王校尉!”燕无忧厉声打断他,目光扫过帐内激愤的部将,“慎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等为将,守土安民,分所当为,如今乱局已平,本将回京复命,理所应当。”
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弑帅之时,她便已料到今日,云河百姓已得喘息,叛乱已平,她问心无愧。
至于个人生死荣辱,相较于这片土地上重新燃起的生机,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她有条不紊地交割了军务,安抚了躁动的部下,脱下甲胄,换上一身素净的布衣。
当京中派来的钦差带着枷锁踏入军营时,燕无忧主动伸出手腕。
“将军!”无数士卒跪倒在地,哭声一片。
燕无忧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奋战、守护过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质朴而感恩的百姓面孔,对王校尉等人轻轻颔首,目光沉静而坚定。
然后,她转身,毫不反抗地戴上了沉重的枷锁,在钦差队伍的押解下,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