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一种低沉而悠扬的调子便从义军营地那边飘了过来,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地,汇聚成片,如同潮水般,漫过原野,清晰地传入了云安城内。
那不是战歌,没有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而是带着浓重乡音、饱含悲怆与苍凉的民谣。
成千上万的嗓音合唱着,声音算不得整齐,甚至有些沙哑破音,但那股发自肺腑的悲愤与绝望,却拥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歌谣唱的是: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
歌词简单直白,一遍遍重复,诉说着田亩干裂、禾稻枯死的惨状,控诉着官府催租逼税、如狼似虎的凶残,描绘着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
歌声如泣如诉,到最后,变成了对苍天一声声悲怆的诘问: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
为何不给我们一条活路走?!
为何不给我们一条活路走——!”
那一声声“活路”,像沉重的鼓槌,一下下敲在云安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上,也敲在燕无忧的胸口。
城头上的士兵,大多出身贫寒,歌谣里唱的就是他们或者他们亲人曾经经历或正在经历的苦难。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指节泛白,有人低下头,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润,更多的人则是怔怔地望着城外那看不到尽头的义军队伍,眼神复杂,之前的敌意和恐惧,似乎在歌声中渐渐被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所取代。
城内的百姓也听到了这歌声。
起初是恐惧的寂静,随后,隐隐有压抑的哭声从某些角落传来。
云安城虽未直接被战火大面积波及,但苛政与饥荒的阴影同样笼罩在这里,歌谣勾起了他们内心深处共同的痛苦记忆与对现实的绝望。
燕无忧站在城楼最高处,她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石雕。
那悲凉的歌声无孔不入,钻入她的耳中,与她脑海中一路所见的惨状——枯槁的树木、倒毙的尸骸、百姓麻木的眼神——完全重叠在一起。
锦瑟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回响:“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帝,真的值得你为之效死吗?”
姜佑宸摘下面具后那双沉痛而决绝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凝视着她。
她坚守的“忠”,她所要守护的“国”,在这样血淋淋的现实面前,究竟成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维护那个在深宫中醉生梦死、任由天下糜烂的昏君吗?
她想起自己匿名捐往楚州的银钱,想起自己斩杀秦守义时的果决,不正是因为无法忍受这民不聊生的惨状吗?
如今,城外那万千唱着悲歌、只是想要一条“活路”的人,难道就该被她视为敌人,用手中的景安剑将他们斩杀殆尽?
燕无忧缓缓闭上眼,感觉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那歌声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赖以支撑的信念基石,正在这悲怆的民谣中,寸寸碎裂。
守城?为何而守?
抗敌?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三日之期,才过一日,她却觉得仿佛已过了百年那般漫长煎熬。
悲凉的歌谣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城墙上每一个人的心。
军心在肉眼可见地浮动,士兵们眼神中的迷茫与悲戚越来越浓。
几名中层将领互相使了个眼色,最终鼓起勇气,一同来到燕无忧暂居的城守府书房外。为首的陈校尉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将军!”陈校尉抱拳,语气带着急切,“您也听到了!城外这……这歌声搅得军心涣散!弟兄们都是穷苦出身,那歌里唱的,句句扎心啊!再这样下去,末将怕……怕未等叛军攻城,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将军,那姜……那叛首既与您有旧,又给出三日之期,显然不愿与您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