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娇玥身上。
林娇玥下意识地捂了捂肚子,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忙活了整整一晚上,甚至还扛著人爬了四楼,她是真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哈哈哈哈!”张局长爽朗的笑声震得帽檐上的雪粉簌簌直落。他在厚重的军大衣口袋里掏摸了半天,才抓出一颗被体温焐得温热、糖纸有些皱巴的奶糖,递到林娇玥面前。
“拿著!本来是给我那小儿子留的,这小子正换牙,也是馋嘴。今儿不给他了,便宜你这丫头了。”
林娇玥看著那颗有些变形的奶糖,那是这个年代稀罕的甜蜜,她轻轻摇了摇头:“局长,您还是给孩子留著吧,我不馋。”
“让你拿著就拿著!”张局长不由分说地抓过林娇玥的手,將奶糖硬塞进她掌心,粗糙的大手带著老茧的触感。他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著几分长辈的唏嘘:“娇玥啊,陈默和建国这一走,你身边可就少了左膀右臂。虽然小宋还在,但他那是拿笔桿子的手,这特务还没清乾净,我不放心吶。”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宋思明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掌心的奶糖散发著微热,林娇玥剥开糖纸,將乳白色的糖块塞进嘴里。浓郁的奶香瞬间在舌尖化开,那是属於和平年代的味道,安抚了胃里因为紧张和飢饿引发的痉挛。
“局长,我能照顾自己,刚才我不也把警报拉响了吗?”她含糊不清地说道,眉眼弯弯。
“那不行,运气不能当饭吃。”张局长板著脸摆摆手,“我会从警卫团调几个尖子进学院保卫科,以后专门负责你的外围安全,24小时轮岗,直到那帮地老鼠被抓乾净为止。这是命令,不许拒绝!行了,你们都累坏了,先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搞生產,那是另一场硬仗。”
……
……
吉普车先把孙教授送回了教师宿舍。
车刚停稳,孙教授並没有急著下去。这位平日里握著粉笔、讲起课来温文尔雅的老知识分子,此刻却死死抓著陈默和高建国的手,力气大得指节都在颤抖,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你们去了前线……万事小心。我家那混帐小子叫孙卫民,就在三十八军一一三师。”
孙教授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你们要是……要是真那么巧碰上了,替我狠狠踹他两脚!告诉他,老子没给他丟人!他在前头拼命,他老爹在后头也没閒著!咱们爷俩,都在打鬼子!”
说到最后,老人猛地鬆开手,胡乱用袖口抹了一把脸,推开车门衝进寒风里。
寒风呼啸,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让他给老子……活著回来!!”
那声音带著哭腔,瞬间就被狂风撕碎,散落在夜色里。
陈默那张仿佛万年不化的冰山脸,在这一刻终於有了裂痕。他隔著车窗,看著老人踉蹌的背影,那个平日里只会演算公式的脊樑,此刻看起来竟比巍峨的山脉还要沉重。
他反手握了握刚才被老人抓过的地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好。”
高建国使劲吸溜了一下被冻出来的清鼻涕,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有些难看,却透著一股子狠劲:“孙老您就把心揣肚子里!要是碰上那小子,我高低得让他喊我一声哥!我看谁敢动咱们兵工子弟一根毫毛,老子那把捷克式不是吃素的!”
一直缩在后座角落里的宋思明,此刻摘下了眼镜,用衣角默默地擦拭著上面不知是雾气还是泪水的水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窗外,平日里总是念叨著“数据不会骗人”的书呆子,此刻眼神里充满了对某种无法计算的情感的敬畏。
孙教授没有回头,只是在昏黄的路灯下用力挥了挥手。那瘦削佝僂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截被压弯了、却死活不肯折断的老脊樑。
车厢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林娇玥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只是把视线投向窗外那被车灯劈开的漫天飞雪。心里那根弦,被刚才那番话拨弄得嗡嗡作响。
这也是父亲。
不需要什么“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细腻,这个年代的父爱,就是这么粗糲。它掺著钢渣、裹著火药味、带著血腥气,是一脚把你踹向战场的狠心,也是夜深人静时对著地图枯坐的孤寂。
“走了。”
陈默的声音恢復了冷硬,只是那只刚才被孙教授握过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吉普车轰鸣一声,轮胎碾碎了地上的冰碴,像一头沉默却愤怒的铁兽,再次冲入茫茫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