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这天,天刚蒙蒙亮,窗户纸还泛著青白。
林鸿生就披著那件旧棉袄起了床,哼著不知名的苏崑小调,拿把大扫帚,將院子里的积雪扫得乾乾净净,堆在了老槐树底下。
回到屋里,暖了暖手,拿出了早就裁好的红纸和研好的墨汁,在堂屋那张有些掉漆的八仙桌上铺陈开来。
“娇娇,快来!爸今儿给你露一手绝活!”
林娇玥揉著惺忪的睡眼,披著棉袄凑过去。只见父亲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提笔在红纸上挥毫泼墨。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上联:家有梧桐招凤凰
下联:厂凭技术定乾坤
横批:国泰民安
墨跡未乾,透著一股子苍劲。
“好字!”林娇玥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爸,您这字,比咱们厂门口那標语看著都有劲儿,透著股精气神!”
“那是!”林鸿生得意地一甩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想当年你爸我在苏城,那也是商会里有名的才子。如今虽说不摸算盘了,但这手上的功夫可没丟!现在工会里出板报、写標语,那帮年轻后生,哪个能比得过我?”
苏婉清在一旁纳著鞋底,看著丈夫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她心里明镜似的,丈夫这是真的活过来了。从前在苏城,锦衣玉食是真,可那种守著万贯家財却日夜担心被清算的惶恐也是真。如今这日子虽苦,可凭本事吃饭,受人尊敬,让他腰杆子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
贴好了春联,这年味儿就算是足了。接下来,就是重头戏——年夜饭。
林家桌上摆著的菜,丰盛得有些“违规”。
那红烧肉燉得颤巍巍、油亮亮,色泽红润如玛瑙;酸菜白肉锅子里,切得厚实的血肠在翻滚的汤汁中沉浮;正中间还摆著一条两斤多重的红烧鲤鱼,鱼身完整,寓意著年年有余。
在这个物资极度匱乏、买根葱都要算计的年代,这桌菜要是让外人隔著窗户缝瞧见,那是得被戳脊梁骨,甚至惹来大麻烦的。
“吃!都吃!今儿个咱们关起门来,谁也不怕!”
林鸿生今天破例穿了一件压箱底的暗红色长衫,虽然袖口有些磨损,但那料子依旧挺括。他脸上泛著酒后的酡红,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最肥糯的红烧肉放进林娇玥的碗里。
只是,那只曾经在上海滩签过百万银元合同的手,此刻却微微有些抖。
“娇娇啊,爹做梦都不敢想,还能跟你过个明白年。”
林鸿生看著女儿,眼眶突然就红了。他放下筷子,比划了一下桌角的高度,声音哽咽,带著一丝颤音:
“去年这时候,你还只知道流著口水跟爹要糖吃。爹给你买了最好的大白兔奶糖,你剥不开那层糯米纸,急得在地上打滚哭闹……爹当时看著你,心里那个疼啊,就像被人拿钝刀子在心尖上剜了一刀又一刀。”
苏婉清坐在旁边,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她手里却一刻不停,细致地给女儿剥著虾壳:“大过年的,提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干啥。咱娇娇现在好了,是大科学家了,是要去京市享福的。”
“对!是大科学家!”林鸿生仰头,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又哭又笑,状若疯魔,“列祖列宗保佑,我林鸿生的女儿魂归原位了!这十年的罪,没白受!值了!”
林娇玥低头,大口扒著碗里的饭,米饭混合著红烧肉的汤汁,香得让人想哭。鼻头酸涩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她拥有空间,里面囤积著几年都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可这桌上的鱼和肉,是父亲跟母亲一起亲手做的。
这对曾经叱吒风云、如今小心翼翼活著的父母,正在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方式,想要把这十年缺失的爱,在一顿饭里,连本带利地全补给她。
“爹,娘。”林娇玥放下碗,起身给二老倒满酒,眼神清亮而坚定,“以后咱们年年都这么过。等我在京市站稳脚跟,接你们去皇城根下吃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