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看看,两侧是高峻山岭,幽浮毯正好停在两峰之间,离地还有数十丈高。“毯子怎么不降下去呢?”
姬弘笑笑说:“可我们已经到了。”他说着,走到幽浮毯边缘,不知为何,玲珑看他站在那里,突然害怕地浑身发抖,心跳都漏了好几拍。她伸手大叫,几乎带着哭腔:“不要跳!”
姬弘奇怪地看看她:“谁说我要跳下去了?”他向前一步,踏出了幽浮毯的范围,脚下悬空,却站得极稳,看得玲珑目瞪口呆。他又向前一步,回头招呼玲珑,“来呀!”
玲珑战战兢兢爬到他刚刚的位置,侧着脑袋,才看出玄机。
姬弘脚下,是丝绳编织的索桥,近乎透明,只有以某种角度迎着太阳时,才看得见丝绳上的溢彩流光。玲珑小心翼翼拉着绳编的扶手站上去,惊讶于手中绳子的柔韧,又为脚下那几乎未曾摇晃的桥索惊叹。收了幽浮毯,顺着索桥前行,就进入了几乎隐形的处所。这墙壁、天顶、地板都是丝线编织而成,不像府邸,倒像一只巨大的茧。最奇妙的是,屋子看似透明,从外面却看不见屋中情形,玲珑惊讶地合不拢嘴。
屋子中央有几架纺车,吱悠吱悠,但吸引玲珑注意的却是那纺纱的女子。一、二、三、四……那女子竟有六只手,只见她一人催动三架纺车,竟一丝不乱。“她是谁,怎么有那么多只手……”玲珑拽拽姬弘的衣角,压低声音问他。
姬弘还没说话,那女子先笑了,“姬馆主,好久不见。”她看看玲珑,又说,“我叫蛛娘。你必是大名鼎鼎的玲珑了。”
“大名鼎鼎?”玲珑诧异。
姬弘清清嗓子,说道:“我此次来,是想请蛛娘帮忙,将此物纺成丝线。”他取出一兜毛发,玲珑歪头看,那不是苏瑾削下的白发吗?
蛛娘停下一架车,伸手接过一摸,“人类的。白发脆弱,比上次的黑发还要难处理呢。”
“我知道这点儿难度,蛛娘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玲珑瞅了姬弘一眼,他居然也会恭维人?
蛛娘得意地笑笑。她将那兜白发抛出,白发在空中飞散开来,阳光穿过几乎透明的墙壁,照得发丝银光闪闪。玲珑抬头,才发现屋顶上悬着无数近乎透明的蜘蛛,它们捕捉空中的发丝,也不知做了什么,一根白发化作上百根,它们柔柔软软地飘落……不知为何,这情景将玲珑震得愣住,心里莫名泛起浓烈的悲伤,几乎就要落泪。玲珑觉得奇怪,她努力控制呼吸,好不容易忍住了。
接下来一整天,玲珑都是恍惚的。那些小蜘蛛如何重新收集发丝,蛛娘又如何将它们纺成丝线,她都不清楚,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混乱极了。浑浑噩噩中,她接过纺好的丝线,跟着姬弘告辞蛛娘,回到白龙馆,就一头扎进卧房,扑在榻上睡着了。
这一夜,玲珑才看清自己的梦境。梦里一直在下雪,可是一点儿也不冷,她伸手,雪花触到手指,就轻轻消散了。她抬头,天空阴云密布,云中雷霆阵阵,忽然间,银光大作,亮得耀眼。玲珑却没低头,反而大睁着双眼,被那光芒刺得流泪。
醒来时,玲珑还在流泪。她捂着心脏,呼吸困难。为什么,心口好像压着重重的石块,那么悲伤,那么绝望?她哭了好久,才爬下床来。
推开房门。
一片,一片。白色雪花漫天。可现在是七月,怎么会下雪?
玲珑赤着脚跳到廊下,伸手去接纷纷扬扬的雪花,却什么都没接到。看看地上、草上、屋檐上,什么都没有。可雪花仍旧在飘。玲珑在工坊找到姬弘,她伸头问:“子夏,七月为什么会下雪?”
姬弘抬起头,不明所以,“下雪?”
“对啊!你看!”玲珑站在门外指天。
姬弘有些怀疑地起身,走出来,看看天上,又看看玲珑,“还没睡醒?”
他就站在漫天飘飞的雪花中,可是,他为什么看不见?玲珑闭上眼睛,眼前的黑暗里,雪还在不停飘下来。她睁眼,看着雪中的子夏,她的呼吸又困难了,心口闷闷的,她好想哭。
“昨天你就有些不对头呢。”姬弘说,“是不是没休息好?再回去睡会儿吧。”
玲珑忍不住,将自己的梦和不存在的雪都告诉了姬弘。他严肃地看她,伸手覆住她的额头,“那可能不是梦,而是记忆的碎片,那段不该留下的记忆。”
“是我在另一个宇宙里的记忆吗?”玲珑好奇道。她记得,子夏说,他也曾去过另一个宇宙。
“玲珑,别对它好奇,别去想,别去探寻。人类的心智不够强大,如果同时拥有两个宇宙的记忆,你会崩溃的。”姬弘叮嘱道,“我不知你在那边经历了什么,所以无法精确消除你的记忆,答应我,好好休息,努力忽略它。我想,时间久了,你就会忘记的。”
玲珑看看他深沉的眼色,轻轻点头。
旬月之后。
玲珑抱着脑袋,蜷缩在榻上,表情痛苦。她的梦一天比一天真实,在那漫天的雪里,在那阴霾的天空下,她看见姬弘,他胸前敞着大洞,血液染透了衣襟。忽然,手臂传来锐利的疼痛,她抬手,发现衣袖上也沾满了血。玲珑又一次哭着醒来。
醒着的时候,玲珑眼前一刻不停地落雪,但她怕子夏担心,就再没说起过。她总是想哭,心里就像压着一块巨石,即使她还没疯,这样下去也要被悲伤和恐惧逼疯了。
玲珑抹抹眼泪坐起来。子夏有危险吗?她得知道在那个宇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子夏,我想去找春姬姐姐玩。”
姬弘手里的锦囊就快完工,他抬头看她,“你好久没出门,今天精神好些了吗?”
背在身后的手蓦地收紧,“嗯,我……好多了。只是偶尔还会做梦……”
“好,那你去吧。天黑前要回来。”姬弘笑笑。
玲珑笑着点头。她挥挥手跑开,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不忍看他身后飘落的雪花。
一路上,玲珑心中忐忑。她知道,背着子夏偷偷去找涂离九不好,但不知为何,她心底对涂离九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即使她知道他杀过人,还是觉得他实际上没有那么坏。“如果子夏有危险,涂离九也许会帮他。”玲珑在决定探寻自己丢失的记忆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帮忙,她自己也被这想法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