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幽梦影2
噔噔蹬,玲珑一路小跑,快了,就快到了。
然而,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黑雾,挡在了她面前。而涂离九的元神,就在她手里的玻璃瓶中。若被黑雾夺去,它就能控制涂离九的意识,得到他的幻术和灵力——姬弘输给涂离九的灵力。玲珑的手心泌出细密的汗水,捏在玻璃瓶上滑溜溜的。
“我真没想到,竟然被你先找到了。”清冷的声音从玲珑身后传来,是莲月。
一前一后,玲珑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交……出……来……”黑雾笼作一团,居然发出人声,稚嫩而细弱,好像婴孩在喁喁哭泣,“你是我们……我们是你……把涂离九交出来……”
“你胡说什么?”玲珑后退,“我才不是……”她正要说什么,却呆住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黑雾里,浮现一张人脸,玲珑的脸。
玲珑一时恍神,但很快镇定下来,“不,我跟你们没关系!我不知道,你们从何处得来这张脸,但那不是我!”她抵制住一阵阵的昏眩,用力喊出声。
“你看到了……我死去……死在冰冷黑暗的夜里……而你就是我……我的怨恨,我们的怨恨,你能了解,不是吗?”那张脸睁开双眼,“我们……我们每一个,都是柔弱无辜的婴儿,只因身为女孩,就被人们视作卑贱的物件,而将我们抛弃、杀害……若有涂离九的力量,我们就能让这世界看见……看见我们,看见他们自己犯下的罪恶……我们要复仇!”
玲珑步步后退,她无法面对那张自己的脸,只好转身求莲月:“放我走吧!它们是心怀怨恨的婴儿亡魂,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和它们不一样……你小小年纪,有什么怨恨,没必要与它们一起……”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没有怨恨?”莲月眼中含着一个孩子不该有的黑暗,她伸手。
没来得及躲开,玲珑又一次被那种刺骨的寒冷抓住,坠入幻境。
“九尾大仙!求你救救我家孩子!”玲珑昏昏沉沉地睁眼,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她身体被紧紧裹着,抱在一人怀中,抬头只能看见那女人的下巴和鼻孔。
滴答……温热的水滴打在面颊上,那女人在哭?玲珑挣扎了一下,却觉得身体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哇!哇!哇!”哭声从她口中爆发。这是莲月的记忆吗?
“夫人,放开我的衣服好吗,我要去沽酒呢,别挡路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大仙,求你看看我女儿……”那女子呜咽着说,“我女儿刚满月,本来身体很好的,近来却得了怪病,哭号数日不止,求问了几家医生,都说不出个病因,家里姑嫂公婆都骂我浪费钱,孩子她爹也说,反正是个女孩,干脆扔在路边随她自生自灭。可这毕竟是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怎么可能说扔就扔了?唉,我实在无路可走了,大仙,您如果不愿帮忙,我女儿就是死路一条了。”女子将孩子举到对方身前。
玲珑看清了他的面容,是姬弘。莲月仿佛意识到这是自己求生的最后机会,此时居然不哭了,而是直愣愣地盯着姬弘。
“哼……”姬弘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虽然面上表情依旧冷峻,但玲珑知道,那软下来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好吧,抱来我看看。”他果然松口。玲珑听见抱孩子的女人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女人忍不住问:“她究竟得了什么病?”
姬弘神秘地勾勾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她没病。”他又盯了孩子一会儿,吩咐女子道:“你等着。”
姬弘回了殿,一会儿,捧着张硕大的荷叶走了出来。他叫女子把裹孩子的包袱打开,将其赤身置于荷叶上,又摊开右手置于唇边,向着荷叶上吹了口气。
“这是冬日生于我馆内泉水中的莲藕之丝,细不可查,却能钻入婴儿肌肤之下,去寻邪病之源……”姬弘解释道。
玲珑感到身上一阵酥痒,似是那藕丝已钻进肌肤,在身体中游走搜寻。
没一会儿,玲珑只觉一阵闪电般的灼痛,但只一刻,就消失了,身子变得轻松无比,再无痛苦。随着一阵银光,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内钻出,落入姬弘手掌。
他看了手里的动心,皱了皱眉,回头对女子说:“你是长安人吧,可曾听过这样的传言:若于出生百日内,在头胎女婴身上下针,可保下胎是男孩?”
女子点头,“这我好像听说过。但……”
姬弘伸手,给她看掌心事物。那女子突然呛出眼泪,掩面大哭。
“哼,九根银针,下手够狠。”姬弘冷笑,目光深不可测,“你知道,会下这种手段的,必不是外人,而是这孩子血亲之人。”
“哎呀,我苦命的孩子!”
“这孩子被人下针数日,魂魄逸散,是将死之人。”姬弘又说。
“将死之人……可是,大仙你一定有办法吧!”女人几近绝望。
姬弘看她一眼,“她三魂七魄早已不全,即使救得了一时,也难存活。要她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补魂之法。”姬弘将银针收入袖中,将女婴用莲叶包裹,看看天上月亮,说道,“你可在此等候。我今夜会将她置于朱雀街中,你明日清晨去看。若日出时分,孩子啼哭,则此婴可活,因得月之精,莲之华,可以莲月之名,平安长大;若那孩子不出声,则此婴该死,即便还有气,也要在日落前埋了,否则必成妖异。”
“什么?”女子抹掉眼泪,诧异地问,“为什么哭就能活,不哭就要死?”
“因为这方法太过险恶。实际上,就是于子夜引长安城中婴灵,来填充她的魂魄。城里有人家生下女孩不想养的,或养不起的,除了送人、卖掉,也有许多就直接扔进水沟溺死省事。这些婴灵,身上带着怨气,常常羁留人间。如果那孩子只需补个一魂二魄,灵体压不住她的阳气,一见太阳,就会啼哭,此则可活;而那不出声的,是原本魂魄就所剩无几,即使活下来,人气也压不住阴邪,便不该留在人间。你可记得了?”女子哭着点头。
入夜,姬弘取来歧路灯,抱着孩子,将她带到朱雀街,安稳置于街心,“莲月……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命数了。”
“呵!”莲月收回手,玲珑才从那冰冷的回忆中缓过神,看着眼前比自己还小的女孩,玲珑又心痛又愤怒,“究竟是谁?为了下胎生出男孩,居然在你身上扎了九针?难道在他们眼里,女孩就不是人吗?”
莲月目色深沉,盯着玲珑平静地说:“知道是谁又能如何?在一些人眼里,女孩本就不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