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幽梦影1
不知是暮色将至,还是阴云蔽日,窗外更暗了,“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
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姬弘与涂离九同饮,唱起《伤歌行》,似是心有所感,随意一倒,竟躺进涂离九怀里,“揽衣曳长带,屣履下高堂……东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姬弘闭目长吟,一时神色若悲若喜。涂离九抚着他散开的发髻,摇头晃脑地随声相和,两人真是醉到一起了。
丑娃四脚着地,悄悄地爬到席边,捡起案上的点心吃得开心,玲珑见涂离九不介意,也没有多管。玲珑越发想念她的子夏,他一向优雅淡然,举手投足沉静安稳,连发丝都不曾乱过,与眼前此人哪有一点儿相似——瞧他衣裳凌乱,姿容不整,连日纵酒,放浪形骸。看似狂狷不羁,黯然时却又显出些颓唐落寞来。
一曲唱罢,姬弘忽地睁开眼,目光遥远而缥缈,直直地望着前方。静默许久,他懒懒地坐起,长长地吸了几口气,眼神虚空深沉。姬弘看看涂离九,他不知何时睡着了。姬弘转转眼珠,见玲珑抱着双腿坐在一角,下巴放在膝盖上,用力抿着嘴,忧郁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他招招手,出声道:“好了,随我去取歧路灯吧。”
玲珑抬眼,腾地站起,不敢置信地看他。
姬弘作势起身,竟踉跄得差点儿踩到身后的涂离九,玲珑慌忙上来扶他,“呀,姬馆主!你还好吗?”
“呵,我有点儿醉了。”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挡开玲珑的手,径自往外走。
玲珑赶紧拉上还在吃点心的丑娃,跟着姬弘出了门。
离开时又与春姬打了个照面,春姬问:“客人要走了?”
姬弘点头,“涂离九在楼上睡着了,你去看看。”
春姬应着,送走他们。
玲珑离开时回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个宇宙里,春姬姐姐也被涂离九救了呀,那她呢?这个宇宙的玲珑在哪儿呢?玲珑看看姬弘的背影,凑近两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姬馆主,我是玲珑,你……不认识我吗?”
姬弘笑她道:“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玲珑有些窘,她自言自语一般嘀咕道:“我听子夏……我那里的姬馆主说,铜镜连通的宇宙都是相似的。在那边,我遇见了子夏,可你为什么会不认识我,不认识玲珑?”
“相似,但是不同。”姬弘沉默地走了一段,才说。
“姐姐,我累了,我们又要去哪里啊?”丑娃越走越慢,苦着脸问。
姬弘没理他,又走了一阵儿,他说:“到了。”
这个地方有些眼熟,玲珑打量着四周的巷子,却记不起这究竟是何地。直到走进院落,看见对面檐下的匾额,她才恍然大悟,“这地方,我来过的……”
狐仙庙。那日春姬被俘,玲珑与涂离九前去解救,去的也是狐仙庙。只不过那座院子凋零破败,根本没有眼前这庙宇的样子。此地虽不热闹,看上去却仍有香火,四处也算整洁,殿中竟还有祭肉供果。玲珑讶异地看着姬弘,“姬馆主,我们来这儿干吗?”
姬弘懒懒地瞥她一眼,“我又不会将所有物件随身带着,总要放在住处吧。”
“住处?我以前怀疑过,这里或许与涂离九有关。但你又不是狐妖,怎么会住在这儿……”
“我虽好酒,却也不能住在迷离馆。这里尚可栖身……”姬弘不在意地挥挥手,“呵,涂离九与我长相相似,谁做这狐仙都一样,周围居民也分不出来,他们当我是狐仙,日日有酒有肉地供着,我这狐仙做得倒也快活。”
放着好好的白龙馆馆主不做,居然跑到这里冒充狐仙?玲珑努力地眨眼,真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姬弘口中说出来的。
“喏。”姬弘带她绕到殿中神位壁后,踢踢墙根下的黑漆大木箱,说道,“就是这儿了。”他卸掉箱上的木锁,扔在一旁,将盖子砰地掀开,箱子里激起一阵尘雾,呛得玲珑二人连连咳嗽。
丑娃捏着鼻子朝前凑凑,伸头探看,但箱子比他还高,丑娃看看姬弘,又回头看玲珑,噘着嘴悄悄嘀咕。玲珑也莫名其妙,站在那里,不知姬弘什么意思。
“我瞧瞧——”姬弘见二人不动,自己将袖子一撸,探身到箱子里摸索。直起身时,他手里拿着一座青铜灯树。姬弘摇摇头,将那灯树整个提起,搁在箱子外,沉沉的,落地有声。他又转身去找,再抬手,举起一只手灯,灯上罩着细薄的花纸,玲珑可爱,“也不对。”姬弘皱眉,将它放下,又去一边翻找,一边嘀咕着,“究竟放到哪了?”
这箱子究竟有多大?没一会儿,姬弘从箱底翻出的灯就堆了满地,却仍旧不见歧路灯的影子。
丑娃在一旁惊叹连连:“哇,姐姐,这个人也会变戏法呀!”
姬弘四下看看,叹口气道:“算了,我进去找吧。”他撩起前襟,撑着箱子,跃了进去,竟不见了身影。
玲珑急了,踮着脚绕过地上的灯盏,扒着箱子往里瞧。里面黑洞洞的,不知有多深,“喂——姬馆主,你在哪儿啊?”玲珑喊道。那喊声被无穷的黑暗吞没了,连一声回响也没有,更听不到姬弘的回答。
等了许久,也不见姬弘回来,玲珑不安。她捡起地上的木锁,想着或许有用,就顺手揣进袖子里。玲珑艰难地跐着灯树的枝子爬上去,坐在箱沿。玲珑本想跳进去找姬弘,但她看看隐没在黑暗中的双脚,又有些犹豫了。
“姐姐,姐姐,我也要玩!”丑娃以为这是什么戏法,居然一点儿也不怕,还很兴奋。他也攀着灯树,上了箱沿。
“呀,你怎么也上来了?小心……”玲珑紧张地扶着他,真怕他一头栽进去。
“姬馆主——”玲珑又朝箱子内呼喊,一样毫无回应。她咬着唇,满脸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