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娃不知何时也来到廊下,“姐姐,你怎么了?”
玲珑抱歉地看着他,“丑娃,我们可能回不了家了。”
“姐姐,你不是会变戏法吗?”丑娃天真地眨着眼,“你把家变出来吧。”
玲珑苦笑,现在她哪还会变什么戏法呢?没有子夏,没有白龙馆,连歧路灯也没了……对了,她还有铜镜。她从怀中取出镜子,拿在手中把玩。她记起昨天闵生夫人说的,这镜子是在涂馆主的迷离馆里得来的。玲珑忽然站起来,对丑娃说:“我们去找涂离九,丑娃,走!”
那人来不及说话,匆匆一指,继续埋头赶路去了。那是明夜楼的方向,玲珑记得春姬说过,迷离馆是涂离九以前经营的酒馆,她自己在明夜楼也见过酒窖,那么……
玲珑拉着丑娃往明夜楼的方向走。路上冷清得很,街边十室九空,可能真像那妇人说的,大家都逃难去了吧。四周静得诡异,连夏日里缠绵的虫声鸟鸣也没有,长安城的声音仿佛都被天边的阴云吞吃了一般。在这压抑的静谧里,随风飘来的那缕乐声就显得十分不寻常。丝竹管弦,余音袅袅,将玲珑二人勾了过去。
虽然挂着迷离馆的幌子,但那建筑与玲珑记忆里的明夜楼并无二致。玲珑还没见到涂离九,但也暗暗松了口气。丑娃问:“姐姐,这是什么地方?好漂亮啊!”
玲珑摸摸他脑袋,“我们来找这里的涂馆主,他也会变戏法,说不定能帮我们找到回家的方法。”
“涂馆主很厉害吗?”
玲珑点头,“嗯,他会缩地术,还会放狐火,他是我见过第二厉害的人。”
“那第一厉害的是谁?”丑娃眨着眼,好奇地问。
“第一厉害的当然是白龙馆的姬馆主了!不过刚刚没找到他……”玲珑叹口气。她看看丑娃,想起涂离九可怕的样子,有些担心地叮嘱,“丑娃,姐姐跟你说件事啊。那个涂馆主……他可能脾气不大好,待会儿见了他,你要乖乖的,别乱说话,知道吗?”她食指放到嘴边嘘道,“如果惹他生气,他不帮我们事小,说不定,还会把我们两个吃掉呢。”
丑娃吓得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住点头。
玲珑拉着丑娃进了门,迷离馆中竟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一绿衣娘子,倚着柜台翻看账册,颇显寂寥,“春姬姐姐?”玲珑认出了她。
听到人声,春姬抬头。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边还牵着个奶娃娃,不禁奇怪,她想了想,笑着问道:“小娘子,来帮阿爹打酒吗?”
“我不打酒。”玲珑摇头,“春姬姐姐,涂馆主在吗?我有事想请他帮忙。”
“你认识我?”这倒把玲珑问住了。
玲珑愣了愣,才道:“迷离馆的春姬姐姐,谁不知道呢?”
“哦。”春姬笑笑,伸手一指,“馆主在陪客人喝酒呢,你上楼去,他在左手第二间。”
玲珑踌躇道:“涂馆主在会客?那我在这里等等,待客人走了,再去找他吧。”
春姬摇头笑道:“那位客人不会介意这些虚礼的。你直接进屋找馆主就是,要等他们两个喝完,真不知要几天几夜了。”
玲珑犹疑地点点头,谢了春姬,拉着丑娃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隔着门,就见屋内光影纷飞,加之丝竹乐响,像是有许多人。玲珑拉开一条门缝,凑过去往里看,竟一时有些恍惚。
几只酒罐掠过,俘获了玲珑的眼光,往房间一头飞去,在酒席前盘旋。那席前的红色背影,不就是涂离九吗?
忽然,空中一只酒罐斜倒下来,琥珀色的酒液倾流而出,眼看就要泼到涂离九身上。玲珑正要出声提醒,谁料案上的杯盏竟腾空而起,迎了上去,承接住落下的酒液。涂离九头也没回,只是轻轻伸手,盛满琼浆的酒盏悠悠下降,落在他掌中,“郎君饮此杯。”涂离九将酒盏递给对面的白衣客人,他的面容被涂离九的身影遮挡,玲珑勾着脖子也没看清。
“嘿嘿,这歌我可听腻了。”涂离九背对着玲珑,可只听声音,玲珑好像也能看见他嘴边那抹魅惑的微笑,“子夏想听什么曲,阿九唱给你听。”
是子夏!玲珑心中一个激灵。玲珑自己都没意识到,听见子夏名字的那刻,她脸上自然地泛起一个笑来。连日来的焦虑和恐惧在这一刻忽然消失,仿佛飘飘摇摇的心终于有了着落——虽然玲珑知道,涂离九对面的子夏,并不是她的子夏。
“好啊。”姬弘拍手,奏乐止了,陶俑的动作凝固下来,好像变回了真正的陶俑,歌舞的仙子们也停在空中,静静地悬浮着,“我给你起个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姬弘拍案而歌,他的嗓音因沾了酒气而略带沙哑,陶俑们在他的歌声里复活过来,奏起这新曲调,仙子们也重新开始舞蹈。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涂离九接下去,他的声音与姬弘十分相似,只是永远带着三分慵懒,唱起歌也是一样。姬弘扶着涂离九的肩,起身离席,伴着涂离九的吟唱步入舞阵,他饮酒微醺,步履中也带着一丝醉意。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姬弘饮尽杯中酒,慨然起舞,随意抛出的酒盏在空中打了个旋,安静地落回桌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涂离九回身看他,眼中笑意盈盈,一边唱,一边用手打拍子。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姬弘舞着,轻声附和,唇边浸着迷离的笑,眼光却不知飘到了哪里,“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白衣的姬弘在地上舞,彩衣的仙子在空中舞,一时间衣袂纷飞,光影凌乱。玲珑从没见过这样狂狷恣意的姬弘,站在门边看呆了。如果不是那一身白衣,真难分辨他究竟是姬弘,还是涂离九呢。
丑娃这会儿在一边只听见动静,却什么也看不见,心痒得很,此时终于伸着脖子将双眼凑到了门缝边:有人在空中飘着,有人在席前舞着,满屋杯盏酒壶飞来**去,墙边陶俑吹拉弹唱。他惊奇不已,连连赞叹:“哇!姐姐,姐姐,你看有人在飞!呀,那是什么?啊,好美啊!”
“呃,我……”玲珑窘得不行,咬着下唇,不知怎么解释才好。
“姐姐,姐姐,他们俩怎么长得一样?那些姐姐怎么会飞?他们也会变戏法,是你要找的人吗?”丑娃拉着玲珑,指着姬弘道。
玲珑食指轻轻放到嘴边嘘他,丑娃想起她之前的话,吓得赶紧捂住嘴。他眼珠滴溜溜地转,看看这边穿白衣的姬弘,又看看那边着红衣的涂离九,踌躇再三,双手还捂着嘴,含混不清地小声问:“姐姐,他们哪一个是涂馆主啊……”
“哦,是找阿九的。”姬弘意兴阑珊地退后两步,就地而坐,不再管他们。
见了他,哪还需要找涂离九呢?“子夏,我……”
姬弘奇怪地瞥了玲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