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嗅了嗅,酒香里带着一缕花香,是清淡的甜,但细分辨,又说不清是什么花,只在鼻尖隐隐约约地绕着,叫人心都柔软了。
春姬拿起一杯,塞给仍旧迷瞪的齐仲子,又抬手帮他送到嘴边,另一手举起自己那杯,嘴角含笑,缓缓入口。
喝了酒,相对无言,目光千回百转,却只是微笑。
玲珑看不懂,却也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好像躺在春天的花丛中晒太阳般,心情明亮许多,也忍不住微笑。
她不自觉地往涂离九身边蹭了两步,揪着他的袖子将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就像跟子夏在一起时一样。涂离九低头看她,却没抽回自己的袖子,只是淡淡地笑。
第二杯。
酒液浑浊许多,泛着浅绿的色泽,气味也变了。只闻一下,五脏六腑就泛起酸苦。咬牙喝下去,春姬的脸色也狰狞起来。
“这酒不会坏了吧?”玲珑被酒气熏得皱眉。
“没坏,没坏,好得很呢。”涂离九不住地点头,眯着眼笑。
玲珑瞟他一眼,撇了撇嘴,有些嫌弃地扔开他的衣袖,往旁边退了退。
涂离九见了,转头小声地问:“怎么?”
玲珑虽有些怕他,出声却仍旧没好气:“哼,春姬姐姐要忘掉她阿爹,你当然高兴了。”
“当!”齐仲子与春姬放下杯子,酒盏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响声,吓了玲珑一跳。
她回头,见齐仲子眼睛通红,两手撑着脑袋,时而恼怒地挠头,时而面含悲痛,甚至望着春姬迸出哭声。再看春姬,则是冰霜满怀,眼神冷彻地回瞪着他。
“呵呵,你说得对,我为她高兴。”他不以为然地笑笑。
一缕发落到他眼前,涂离九却懒得动手去拢,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又叹息似的呼了出来,“春姬是个聪明人,对自己也狠得下心,舍得亲手割断骨肉缘分。不过,唯有这样,才能幸福啊。”
涂离九斟下第三杯,将空了的酒瓶搁在桌角。
酒倒进杯子里,却好像清水一般,无色,无味。玲珑纳闷,怎么这酒还能变色?她踮脚,拿过酒瓶,迎着光从瓶口看进去,还有一点儿挂壁的酒积在瓶底。
“喝了这杯,你我就没有关系了,对吧?”齐仲子似是恢复了理智,他咂着嘴,举起酒盏,“小春,来跟爹碰一杯。”
春姬淡淡地注视着他,没回答,径自饮尽杯中酒。
“好吧,好吧。”齐仲子笑笑,也仰头干了。
“这酒究竟有什么神奇的?”玲珑将酒瓶翻过来使劲抖了抖,残余的酒液在瓶口汇聚成颤抖的一滴。玲珑凑上去,伸出舌头舔了舔。
涂离九瞧见了,忙伸手夺下酒瓶,可那滴酒还是进了玲珑的口。
“快吐出来!”涂离九皱眉道。
玲珑咂巴咂巴嘴,这酒的味道跟闻上去一样寡淡,她不以为然地对涂离九说:“你紧张什么,这简直就是水嘛。”
“酒是好酒,只是不该你喝。”涂离九无奈地摇头,轻轻一笑,“还好只叫你舔了一口去,也无碍的。”他倾身过来,瞳仁里幽幽的火光印入玲珑双目,“他二人过去所有的恩怨,现时所有的牵挂,未来所有的缘结,你可都看见了?”
涂离九的声音听来轻飘飘的,他的面孔也越来越远。玲珑仿佛灵魂出了窍,涂离九说这句话的短短一刻,她却觉得像过了千百年。她看着齐仲子与春姬经历无数世代,他们相亲相爱,他们相互怨恨,他们生离死别。这对父女一切可能的情结缘分,都在她眼前浮现,又一一湮灭。
不知过了多久,幻象才渐渐淡去,玲珑眨眼,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这……这是什么?”
涂离九扶住筋疲力尽的玲珑,解释道:“每个人与另一人之间的关系,都有无数可能。在此生此世,齐仲子抛弃了春姬,而这只是他二人的一种可能。这酒能让人在眨眼间经历余下的千万种可能,虽是幻象,在他们看来,却像是真真切切地活过了千万次。如此,不管之前互相还有多少恩怨纠葛,便都能破尽了吧。”
“又比如你我,”涂离九又凑近了些,暧昧地笑,“又有多少其他的可能呢……”
他眼神迷离闪烁,看得玲珑慌张起来。
她轻咳一声,心虚地转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在邻桌的闲谈上。
“最近世道不太平,常有食人妖雾出没,搅得京城人心惶惶……”那人压低声音道,“说什么二圣临朝……我看是牝鸡司晨,乱了纲常……”
他要是发现这家店主也是妖怪,不知会作何反应?玲珑偷笑。
另一人接话道:“什么食人妖雾,我没见过,前月倒是撞见过一只兔子精……”